第三章 女友

上午培训结束，厉菱随同事去一楼餐厅吃饭，这次她吸取教训，不硬去装开朗大方，直接选了个远离人群的位置。

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女生端着盘子坐在她的面前，“没人吧？”

“嗯，没有。”厉菱没记住她的名字，只好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女孩也微笑地对她讲话，“你叫厉菱吧。”

厉菱停下筷子。

女孩笑道：“我叫谢媛媛，对你印象挺深的。”

“我？”这话出乎厉菱意料，她这么不起眼的人居然可以令人印象深刻。

谢媛媛喝了一口汤，“当然了，今天上午测试，只有你打八十分。”

厉菱脸上发烫，今天培训完企业文化后，有一场小测验，她不仅是三十个人中成绩最低的，还写了错别字。学习本应该是她最拿手的事情，但这个优势在人才济济的“承会”也显得不起眼。

“别误会啊。”谢媛媛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比较老实，没有抄袭。”

厉菱讶异道：“抄袭？”

“是啊，大家都抄，一上午讲那么多谁记得住？不过我就偷偷看了两眼，不像他们拿本对着写。”

谢媛媛说完，开始大口吃饭，厉菱也不是挑食的人，两个人饱餐一顿后，开始闲聊。

“菱姐，你有男朋友吗？”

“没。”这个问题上厉菱是失败的，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生追求过她。

“真的假的？”

谢媛媛惊讶的样子，让厉菱回忆起以前，李承辉也问过她同样的话。

“有没有男朋友？”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虽然有同学玩玩闹闹地交男女朋友，但从来没有人招惹过她。

“没有。”

“没人追过你？”李承辉疑惑地问她。

厉菱泄气地说：“没有。”

李承辉轻“呵”一声，“真厉害。”

“都没有人喜欢我，还厉害。”厉菱不明所以。

“那也厉害。”

厉菱看着李承辉，从他的语气和神情中似乎读到一个词，叫做“敬佩”。

她淡淡地说：“我长得不好，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谁说的？”李承辉从床上坐起身，询问似的地看厉菱。

“我班男生都这么说……”厉菱原本最不情愿提起过去，但此时她好像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将肚子里几年的苦水倒出。

“小学二年级时，我出了一场车祸，额角留了一道疤。”她拨开自己前额的头发，露出那道痕迹。

李承辉看了一眼，眉心微动，却淡淡道：“不算大，而且头发遮住了。”

“是，但那段时间打激素药，身体发胖，看起来笨手笨脚的。那些男生就总嘲笑我，给我起外号，有时候我就在那坐着，有男生走过来看到我，都会嫌弃地说一句，‘你长得真丑！’那时候我……”厉菱眼眶有些发红。

“砰”的一声，李承辉用手砸了一下床。“谁？”他显得很生气，厉菱平复好情绪，“你别把我哥卧室东西弄坏了。”

“谁这么说你的？”李承辉又问了一遍。

厉菱想了想，“小学时男生几乎都这么说过，现在还好吧，初中爱学习的人多了，说的人就少了，但还会有人在意你的样貌，评头论足。”

“打他！”李承辉生气了。

厉菱转动座椅，放下手中的书，背对着李承辉，她眼中泛起泪光，她抹掉那股悲伤的情绪，在李承辉面前尽量保持平和，“打了又能怎样，他们还是会觉得我不漂亮。”

“他们觉得？他们觉得很重要吗？”李承辉长呼口气，“我女朋友是校花，还有人嫌她不好看，天天让我们分手。”

“你女朋友？”厉菱从未见到过，也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既然有女朋友还总来找她表哥玩？

“嗯，在中专认识的，特别好看。”李承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也有人觉得不漂亮。”

厉菱不解地问：“校花还能难看吗？”她忽然想起学校里的一件事，又问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让你分手，他们好追她？”

“谁知道呢？”李承辉不在意地说：“我觉得她漂亮，对我又好，不想分。”

“学习怎么样？”厉菱没啥问的，便聊起学生家长常说的话题。

李承辉自豪地说：“第一。”

“哦。”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这种女生人见人爱。而李承辉能交往到这样的女生，说明李承辉也是个厉害的人。

厉菱那时候便是那样想得。

谢媛媛不死心，继续问：“没有人觉得你好看吗？”

“不认为我难看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谢媛媛拿出手机，“加个好友吧，我对象在国企上班，等有空，我让他介绍几个给你认识。”

“几个？”厉菱抗拒道：“工作还没稳定，估计也没人看得上我。”

她普普通通一个女生，即使读了研，也没太大作为，本想可以往更广阔的天空发展，可最后还是回了家。

二十八年，厉菱从未有过感情经历，结婚生子这一流程，早被她抛出人生轨迹之外。

她目前急需的也不是爱情，而是工作。

“姐，自信一点嘛，你长得挺好看的，人还老实，男生谁不想找个踏实的。”

厉菱也经常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没有自信的，小时候她不是这样，会首诗都要表现一下，爱唱爱跳的。但车祸后，脸上留下了疤，不能做剧烈运动，人逐渐懒了下来，每天忧郁地坐着，反应没有以前灵敏，内心却更加敏感，对于男生的嘲笑，每一句都放在心上，害怕被人看到，经常低着头，年复一年成了现在这样。

下午培训结束后，厉菱找车站准备回家。这里比富盈那的站点多，几乎乘坐哪路车都可以。

手机里有一条加好友的消息，是李承辉发过来的。

厉菱眼眶瞬间湿润，得知李承辉不会回云城的时候，她失魂落魄了一段时间，后来她终于想清楚，两个人不过是过客关系，连彼此的电话都不知道，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想他做什么。如今她在新公司再次遇到李承辉，而这一次是他主动靠近。

她刚通过好友申请，李承辉就发起语音通话。

“下班了？”

“嗯。”厉菱有些恍惚，他的声音变得比过去温柔，以前的李承辉虽然态度很好，但从未这样温声软语地和她说过话。

“我送你回去？”李承辉询问道。

“不用，坐公交车。”

李承辉没有再挽留，“早点回家休息也好，培训结束后可以聊聊吗？”

“聊什么？”厉菱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可说的话。

“什么都可以，挺长时间不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厉菱听得心软，“我不好。”

她没有说谎，也不会在李承辉面前说谎。

李承辉短暂沉默一下，说道：“我也过得不好，交的女朋友两年前分手，家里天天催婚。”

“为什么分开？”厉菱诧异道：“学习好，还是校花，你们……”

李承辉笑着打断，“不是那个。”他略带些伤感，“那个是很好。”

很好，厉菱也这么觉得。

李承辉跟她讲过，他女朋友宋采韵，不在意他是否继续读中专，一心一意地喜欢他，去他家里时，看到他攒的脏衣服都会动手洗干净。

厉菱在家除了洗几件自己衣服，很少帮父母洗，自从听了李承辉的话，她只要有空就会把盆里泡的脏衣服洗干净，衣杆全部挂满后，她会在胸中升起一种满足感。

“她一定是个善良的女生。”

“嗯，人很好。”李承辉从相册翻出女友的照片，给厉菱看。

厉菱打眼看去，很可爱的女孩，一双大眼睛，头发乌黑发亮，刘海微微斜过左边。她穿的是肥大的运动服，却不显臃肿，看上去自然舒服。

厉菱拿出钥匙扣上的小卡包，这是同学间最流行的物件，装大头贴的迷你相册。她也翻出一张照片。她同桌——程丝语，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

李承辉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了厉菱，“像我初中认识的一个人。叫什么来的，忘了。”

厉菱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于是又问道：“她漂亮吗？”

“还行，不难看。”李承辉看了看厉菱，“没你漂亮。”

厉菱心中一动，“你说什么？”

“她没你长得漂亮。”李承辉不像是在说假话哄她开心。

那不过是他随心随口的一句话，但李承辉不知道厉菱把这句话看得多重。

他是第一个不在意厉菱样貌的男生。

那时候厉菱只要有不开心的事，便会想起李承辉的这句话，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不嫌弃她的人出现，让她暂时忘掉阴晴圆缺，有向前看的勇气。

车来了，厉菱终于松了口气，结束掉这场对话。上了车，厉菱自嘲地想，过去她最想见得男生就是李承辉，如今最怕见的也是李承辉。

但那时李承辉对她来说太特别，和她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李承辉成熟，会赚钱，能做事，谁都敬他几分，比起学校里那些成绩差还爱吹牛皮的男生强太多，而厉菱本身就是成绩好的女生，她从不羡慕成绩好的男生，甚至那些男生在享受周围女生的吹捧时，她还厌恶过。而与李承辉短短几次接触，却吸引了厉菱的目光。

厉菱不想，也不敢靠近。李承辉的出现像一道强光，她只会借助光线寻路，却不能贸然前进，因为她怕那道光灼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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