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药膳显效

晨光再次洒满小院时，苏觅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蹲在了廊下的竹筐前。

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热气氤氲，带着黄芪、当归特有的药香和鲫鱼本身的鲜甜气息。这是用昨日从西市买回的那两条鲫鱼，加上茯苓之前购买的药材，严格按照“灵枢食境”解析出的“愈伤鱼汤”配方熬煮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成果。

竹筐里，那只橘猫依旧蜷缩着，腹部缠着的布条上，昨日敷的马齿苋泥已经干涸。它的呼吸微弱，但比起前日发现它时那奄奄一息、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苏觅用一只小木勺，舀起一点温热的鱼汤，小心翼翼地凑到橘猫紧闭的嘴边。汤汁顺着齿缝渗入些许，那猫的喉咙似乎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小姐，它……它能喝下去吗？”茯苓蹲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昨日苏觅亲自下厨熬汤，还用了那般珍贵的药材，就为了救这只素不相识的野猫，她起初是觉得小姐太过浪费，甚至有些……异想天开。可看着那猫真的吊住了命，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期盼。

“试试看。”苏觅语气平淡，又舀了一勺，耐心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娴熟，却带着一种专注和坚持。大半碗汤水，就这样一点点地被喂了进去。

喂完汤，苏觅检查了一下猫腹部的伤口。解开布条，昨日狰狞外翻的皮肉，颜色似乎不再那么晦暗，渗血完全止住了，边缘甚至有了些许收敛的迹象。她重新用捣碎的新鲜马齿苋敷上，包扎好。

“能不能活，看它自己的造化了。”苏觅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这身体，还是太弱了些。

接下来的两日，苏觅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清晨检查橘猫的状况，喂食“愈伤鱼汤”，更换外敷草药，然后去打理那片刚刚冒出些许绿意的药圃，剩下的时间，多半是窝在院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闭目养神，或者翻阅一下原主父亲留下的几本基础医书，实则是在脑海中梳理“灵枢食境”偶尔浮现的一些零散信息。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身体初愈、性情疏淡、无所事事的官家小姐形象。只有茯苓知道，小姐每日雷打不动为那只猫熬药膳，对药圃里那些刚刚破土的嫩芽也格外上心。

而那只橘猫，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

第一日傍晚，它便能微微抬起头。

第二日清晨，苏觅发现它自己舔舐了几口碗里剩余的鱼汤。

到了第三日，当苏觅端着碗走近时，那橘猫竟然挣扎着，试图用前肢支撑起半个身子，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焦距，看向苏觅和她手中的碗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小姐！小姐！你看！”茯苓指着橘猫腹部已经拆掉布条的伤口，惊喜地叫出声来。

那里，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颜色健康的暗红色痂壳，边缘与周围的皮肉紧密贴合，没有丝毫红肿化脓的迹象。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这结痂的速度，远超寻常伤势的恢复过程。

苏觅蹲下身，仔细查看。指尖轻轻触碰那层硬痂，橘猫只是轻微瑟缩了一下，并未表现出剧烈的疼痛。她心中也微微有些讶异。这“愈伤鱼汤”的效果，似乎比“灵枢食境”标注的还要好上几分？是这古代的药材药性更足？还是……与她穿越带来的特殊能力有关？

“恢复得不错。”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将手中的鱼汤放下。那橘猫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茯苓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看着苏觅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这……这简直是神迹啊！那么重的伤，这才三天，就能结痂起身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苏觅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过是侥幸，碰对了方子。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她可不想因为救了一只猫就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低调，躺平，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遂人愿。

茯苓虽然得了吩咐，但少女心性，眼见如此奇事，又是自家小姐的功劳，终究是忍不住。在下午去隔壁借针线时，与相熟的邻家姑娘闲聊了几句，语气中难免带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炫耀。

“真的？苏小姐用鱼汤和草药，就把一只快要死的猫救活了？这才三天功夫？”邻家姑娘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着的！伤口都好了一大半了！”茯苓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我们小姐啊，别看平日不声不响的，医术可神了！”

这话头一起，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先是隔壁的姑娘将信将疑地跑来，借口送些自家种的青菜，实则好奇地瞄了几眼廊下那只正在舔毛的橘猫，看到那明显结痂的腹部时，眼睛都瞪圆了。

接着，消息便在这条居住着不少低阶官吏和普通百姓的街巷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苏医官家那位小姐，有点神啊！” “可不是，前阵子不是病得起不来床？这一好，就能活死猫了！” “说是用药膳，鱼汤！真是稀奇……” “苏医官本就是太医出身，许是家学渊源吧……”

流言在底层百姓间传播的速度，有时快得惊人。尤其是在这医疗资源匮乏，寻常人家生病往往硬扛或者求助于价格不菲的郎中的时代，任何一点关于“神医”、“奇方”的消息，都足以牵动人心。

于是，在橘猫受伤后的第四日下午，苏家小院那扇平日里少人叩响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来人是住在巷尾的王家媳妇，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男童。孩子面色蜡黄，精神萎靡，伏在母亲肩头，时不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小胸膛随着咳嗽剧烈起伏，听着就让人难受。

王媳妇脸上带着七分期盼三分局促，站在院门口，对着前来开门的茯苓恳求道：“茯苓姑娘，冒昧打扰了。听说……听说苏小姐医术高明，连快不行的猫儿都能救活。我家铁蛋这咳嗽拖了快一个月了，看了两个郎中，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夜里咳得更厉害，觉都睡不安稳。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想请苏小姐给瞧瞧……”

茯苓愣了一下，想起小姐的叮嘱，有些为难地回头看向院内。

苏觅正躺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本草备要》，看似在翻阅，实则眼皮半阖，正在享受春日午后难得的暖阳和清净。门口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孩子的咳嗽声一声声传来，带着痰音，显然是肺气不利。

她心里叹了口气。麻烦，果然来了。

她本质上是个怕麻烦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研究药膳，种种草药，提前享受退休生活。可偏偏，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也继承了现代中医的知识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医者仁心。听着孩子那难受的咳嗽声，她实在无法硬起心肠将人拒之门外。

“让人进来吧。”她放下书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口。

茯苓连忙侧身将王媳妇和她怀里的孩子让了进来。

王媳妇抱着孩子，有些拘谨地站在院中，看着从躺椅上缓缓坐起的苏觅。眼前的少女穿着半旧的浅青衣裙，面容清丽，神色疏淡，眼神却清澈平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苏小姐，打扰您了……”王媳妇讷讷地开口。

“无妨。”苏觅起身，走到近前，“把孩子放下来，我看看。”

王媳妇依言将孩子放下。那叫铁蛋的男童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苏觅没有先号脉，而是温声道：“铁蛋，张嘴，让姐姐看看你的舌头，好不好？”

孩子犹豫了一下，在王媳妇的轻声催促下，张开了嘴。

苏觅仔细观察他的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而滑腻，典型的脾胃虚寒，湿气内停之象。又拉过孩子的小手，看了看指甲颜色，略淡，甲床有些苍白。最后才三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细滑无力。

“之前郎中开的什么药？”苏觅问。

王媳妇忙道：“第一位郎中开了些麻黄、杏仁，吃了两剂，咳得更厉害了。第二位说是寒咳，用了硇砂、半夏之类的，吃了几天，咳嗽没见轻，孩子胃口却越来越差，这几天都不怎么吃饭了……”

苏觅心中了然。这孩子本质是脾胃虚弱，运化不力，导致痰湿内生，上阻于肺，才引发咳嗽。前两位郎中要么过于宣散，要么用了温燥猛烈的硇砂之类，伤了脾胃之本，自然越治越糟。

“问题不大，”苏觅松开手，语气平和，“主要是脾胃有点弱，消化不好，生了痰，才咳个不停。用不着吃那些猛药。”

王媳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那……那该怎么治？还请小姐开个方子。”

苏觅却摇了摇头：“不用开方子。”

她转身对茯苓吩咐道：“去厨房，取一个梨子，洗净，从顶部切开，挖去中间的核，再取一勺蜂蜜填进去，盖上切下的梨盖，用牙签固定，放到碗里，隔水蒸上小半个时辰。”

茯苓应声去了。

苏觅又对王媳妇道：“等梨蒸好了，放温些，让孩子连梨肉带里面的蜂蜜水一起吃了。早晚各一次。另外……”她示意王媳妇蹲下，在孩子后背的肺俞穴、脾俞穴几个位置，用特定的手法轻轻按揉示范了几下，“每天睡前，照我这样给他揉一揉，每个穴位揉五十下左右，力度要轻柔。”

王媳妇看得认真，连连点头。

“记住，这几天孩子的饮食要清淡，喝点米粥，别吃油腻生冷的。”苏觅最后叮嘱道。

“就……就这样？不用吃药？”王媳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可是花了不少钱抓药，都没什么效果。

“嗯，”苏觅点头，“食疗加推拿，调理几日看看。若不见好，再想别的法子。”

正说着，茯苓端着蒸好的蜂蜜雪梨出来了。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那叫铁蛋的孩子抽了抽鼻子，眼巴巴地看着。

王媳妇千恩万谢地接过碗，抱着孩子走了。临走前，硬是塞给了茯苓几个铜板作为谢礼，苏觅推拒不过，只得让茯苓收下。

看着母子二人离开的背影，苏觅重新躺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希望这蜂蜜雪梨能有效吧。她倒不是吝啬开药，而是对于这种小儿慢性咳嗽，尤其是脾胃虚弱导致的，食疗和推拿这类温和的手段，往往比苦寒或温燥的药物更对症，也更利于长期调理。

只是，经此一事，她这“小院神医”的名头，怕是真要坐实了。

麻烦啊……她望着头顶透过槐树叶隙洒下的斑驳光点，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只腹部落着厚痂的橘猫，不知何时踱到了她的躺椅边，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

苏觅垂下眼眸，看着这只因她而活下来的小生灵，眼底深处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烦躁，渐渐消散了。

也罢，既然躲不过，那就……顺势而为吧。至少，赚几个铜板，也能改善一下伙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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