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小儿夜咳

暮色渐合，苏家小院重归宁静。

橘猫腹部的厚痂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它趴在廊下的干草垫上，懒洋洋地舔着前爪，琥珀色的眼瞳偶尔瞥向厨房方向，那里还隐约残留着鱼汤的鲜香。苏觅则已重新窝回老槐树下的躺椅，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本草备要》粗糙的书页上摩挲。

她并不担心那蜂蜜雪梨无效。小儿久咳，脾胃虚弱为本，痰湿内停为标。蜂蜜润肺止咳，健脾和胃；雪梨生津润燥，清热化痰；两者相合，正对病症。加之推拿背部腧穴，激发自身经气，远比再用麻黄、硇砂之类辛散温燥、更伤脾胃的猛药要稳妥得多。

她只是……嫌麻烦。

“能动口绝不动手，能食疗绝不开药”的人生信条，在她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可那孩子一声声揪心的咳嗽，终究是破了她想要紧闭院门、独享清净的打算。

“由它去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大不了日后诊金收贵些，筛掉些无关紧要的小病。这般想着，那点因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微躁，便也慢慢平复下去。

夜色深沉，苏觅睡得却并不安稳。或许是日间耗费了心神，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现代实验室刺眼的无影灯和爆炸的火光，一会儿是古代街市熙攘的人声和弥漫的药香。直至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小院的安宁。

茯苓揉着惺忪睡眼前去应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昨日来过的王媳妇。与昨日的愁苦局促不同，今日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手里还提着一小篮新鲜的鸡蛋。

“茯苓姑娘，苏小姐可起身了？”王媳妇的声音里透着激动，“我是来谢苏小姐的！铁蛋他……他昨夜竟真的没怎么咳了！睡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早上起来，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还嚷着肚子饿，喝了大半碗米粥呢！”

她的声音不小，在清晨静谧的巷子里传开，左邻右舍已有几户人家推窗探头张望。

茯苓闻言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真的？那太好了！我们小姐还在歇息，我这就去禀报。”

“不必了。”苏觅清淡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她已披了件外衫立在房门口，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了。晨光中，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神情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眼神却已清明。

王媳妇一见苏觅，立刻上前几步，将鸡蛋篮子塞到茯苓手里，对着苏觅就要屈膝行礼：“苏小姐，您真是神了！那蜂蜜蒸梨，铁蛋吃了两次，推拿我也照着做了，效果立竿见影！这点鸡蛋不成敬意，请您一定收下！”

苏觅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媳妇脸上，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心中那点“麻烦”的预感更浓了。她淡淡道：“有效便好。孩子脾胃尚弱，这几日饮食仍需注意，蜂蜜雪梨可再吃两日巩固。”

“哎，哎，记下了，多谢苏小姐！”王媳妇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夸赞，“小姐您这法子又管用又不苦，孩子也愿意吃，比那苦药汤子强多了！真是菩萨心肠，医术高明！”

她的夸赞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待王媳妇千恩万谢地离去，苏觅看着茯苓手中那篮鸡蛋，沉默片刻，道：“收起来吧，今日蒸蛋羹。”

“是，小姐！”茯苓欢快地应了，看着苏觅的眼神亮晶晶的，“小姐，您看，我就说您厉害吧！连猫都能救活，治个小儿咳嗽自然不在话下！”

苏觅没接话，只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日得让茯苓去多买几个梨子回来备着。同时，她也隐约感觉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从不同方向落在自家这小院上。

平静的日子，果然一去不复返了。

果然，不到午时，小院那扇木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一对老夫妇，搀扶着一位不停唉声叹气、捶打着腰背的老丈。

“苏小姐，听闻您医术通神，我家这老头子，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您给瞧瞧？”老妇人满脸期盼。

苏觅看着那老丈明显佝偻的腰背和痛苦的神色，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让老丈坐下，仔细问询按压，判断是寒湿腰痛，气血运行不畅。

“老人家，您这病，吃药见效慢，我教您个法子。”苏觅示意茯苓取来一些粗盐和一块老姜。“用这粗盐炒热，用布包了，热敷在痛处。再将生姜切片，烤热后擦拭腰背。平日里注意保暖，莫要受凉。”

她一边说，一边亲手示范如何炒盐，如何控制温度避免烫伤，如何用姜片擦拭。手法不算特别熟练，但讲解清晰，耐心十足。

老夫妇将信将疑地拿着苏觅给的盐和姜走了。

下午，又来了一位面色萎黄、自称时常头晕眼花的妇人。

苏觅观其舌苔，色淡而胖大，边有齿痕，脉象沉细，是典型的气血两虚。她也没开药，只道：“回去用红枣十枚，桂圆肉十粒，加上糯米熬粥，每日早晚食用。若有可能，买些猪肝，与菠菜同煮汤喝。”

她甚至详细说了如何清洗猪肝去其腥气，如何煮粥才能软糯适口。

妇人仔细记下，感恩戴德地离去。

随后，又有一位年轻媳妇，扭捏地询问月事不调之事。

苏觅问明情况，判断是肝气不舒，胞宫寒凉。她依旧未动笔墨，只道：“平日可用玫瑰花泡水代茶饮。月事来临前几日，用红糖、老姜煮水喝。注意莫要贪凉，保持心情舒畅。”

她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扭捏，将那年轻媳妇说得面红耳赤，却又频频点头。

整整一日，苏家这小院竟是门庭若市。来的多是附近街坊，病症也多是些头疼脑热、腰腿酸痛、妇人调理之类不算严重，却格外磨人的小毛病。苏觅来者不拒，却也始终坚持她的原则——能动口绝不动手，能食疗绝不开药。

她给出的，无一例外，都是些利用日常食材、简单易行的方法。或是炒盐热敷，或是姜枣茶饮，或是药膳粥汤，或是推拿手法。没有一味昂贵的药材，没有一张复杂的药方。

起初，那些抱着试一试心态前来的人，见她如此年轻，又只给些“不上台面”的食疗法子，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但苏觅言语清晰，解释病症缘由深入浅出，给出的方法听起来又颇有道理，加之有王家小儿的成功先例，众人便也都抱着“反正不花钱，试试也无妨”的心态记了下来。

而苏觅，在应对这些络绎不绝的求助者时，看似依旧那副疏淡模样，偶尔在无人时还会揉揉额角，显露出些许疲惫与无奈，但她的眼神始终专注。每当有人描述病症时，她脑海中那淡金色的“灵枢食境”便会悄然浮现，提供一些基础的药性分析和食材配伍建议，虽不似解析药材那般详细，却也足够她快速判断病情，筛选出最合适、最廉价的食疗方案。

她甚至能“看”到一些寻常医师容易忽略的细节，比如那位气血两虚的妇人，灵枢食境隐约提示其可能有轻微的寄生虫感染，建议食疗中加入些许南瓜子。苏觅便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平日可嚼食一些生南瓜子。

夕阳西下，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咨询失眠多梦的老妪，并告诉她睡前可饮一小杯温热的牛奶，或用酸枣仁泡水后，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茯苓忙着收拾被多人踩踏过的地面，脸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小姐，您今天可真成了咱这条街的活菩萨了！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小姐是病秧子！”

苏觅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懒洋洋地道：“累。”

是真累。说话累，解释累，应付那些或期盼或怀疑的目光更累。比她前世在实验室连续盯数据还要耗神。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太弱。

“可是小姐，您帮了那么多人呢！”茯苓语气雀跃，“而且您都没收诊金！就收了王婶一篮鸡蛋，还有后来李婆婆给的几把青菜……”

“嗯，”苏觅淡淡应了一声，“清净无价。”她宁愿用这一日的劳碌，换回往日的安宁。虽然她也知道，这怕是奢望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是几个邻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瞧见了没？苏小姐这一天，就没开过一张药方子！” “可不是，全是让回去吃什么喝什么，要么就是揉揉按按……” “怪是怪了点，可你们看王家小子，确实见好了！我瞧着那腰痛的老刘头，扶着墙进来，自个儿走着出去的！” “我婆娘刚才回来说，苏小姐让她用红枣桂圆熬粥，说是补气血，听着就靠谱……” “这苏小姐，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心肠也好，不像那些坐堂的郎中，开口就是几钱几两的银子……” “是啊，用的都是家常东西，咱们也用得起……” “以后有个小病小痛的，倒是真可以来问问苏小姐……”

那些压低的、充满惊奇与赞叹的议论声，顺着晚风，隐隐约约地飘进院内。

茯苓听得眉开眼笑，与有荣焉。

苏觅却只是在渐浓的暮色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小医仙”的名头，怕是就此要传开了。

她睁开眼，望着天际最后一丝绯红的霞光，眼神复杂。一方面，她享受着用自己所学帮助他人后带来的那点微末的成就感；另一方面，她对即将到来的、更多的关注与麻烦，感到由衷的……头疼。

那只橘猫不知何时踱到了她的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觅低头看了看它腹部落痂处新生的粉色皮肉，又抬眼望向那扇不再平静的院门。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想躺平，但这世道，似乎并不允许。

“茯苓，”她轻声吩咐，“明日若再有人来，便说我只下午见客一个时辰。”

能偷得半日闲，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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