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衬衫与旧伤疤

英语考试的最后十分钟，林飒盯着答题卡上的完形填空，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最后一个空填“brave”还是“strong”？她咬着笔杆，脑子里突然闪过赵宇白衬衫的背影——刚才他说辅助线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却莫名给了她点底气。

“strong。”她在心里默念，果断填了上去。

交卷铃响时，她长舒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衬衫袖口的污渍——早上修自行车蹭的黑油，湿巾擦了半天还是留了点印子，像块洗不掉的疤。

刚走出教室，就被班主任叫住了：“林飒，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张强他妈正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张强站在旁边，胳膊上夸张地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点没消的红印——显然是刚被他爸揍的。

“王老师，你可得给我们家强强做主啊！”张强妈一看见林飒，眼睛就红了，“这丫头在走廊里把我儿子打了，胳膊都快断了！我们家强强可是要考重点大学的，要是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林飒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班主任就先沉下脸：“林飒，张强说你把他胳膊拧脱臼了，有这回事吗？”

“我没有。”林飒直视着张强，“是他先动手推我，我只是正当防卫，他的胳膊根本没脱臼。”

“你还敢狡辩！”张强梗着脖子喊，“全班都能作证，你平时就爱打架！”

“谁看见了？”林飒冷笑，“你让他们来对质。”

张强顿时噎住了——刚才跟着起哄的两个男生早溜了，谁也不想掺和这事儿。

班主任叹了口气，显然也知道张强的德性，但架不住家长闹：“林飒，不管怎么说，你动手总是不对的。写份检讨，明天交给我。”

“我没错，不写。”林飒的倔脾气上来了，“他挑衅在先，我没打他就算客气了。”

“你这什么态度！”张强妈跳了起来，指着林飒的鼻子骂，“果然是没爹妈教的野丫头，就是欠揍！”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林飒心里。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耳后那朵玫瑰纹身仿佛都在发烫——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纹的，就为了遮住小时候被爹用烟头烫的疤。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低得像在磨牙。

“我说你没爹妈教……”

“啪！”

林飒没动手，是张强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巴掌扇在张强妈脸上。“你给我闭嘴！”他瞪着张强，“是不是你先惹事？说实话！”

张强被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说：“是、是我先骂她是街头混子，还推了她……”

张强爸气得又要动手，被班主任拦住了。他喘着粗气，对林飒说了句“对不住”，又瞪着老婆儿子：“给我滚回家！”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班主任看着林飒，眼神复杂：“你也回去吧。以后在学校，别总带着股‘戾气’。”

林飒没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她眼眶发烫。她不怕打架，不怕被骂，但“没爹妈教”这五个字，像旧伤疤被人狠狠揭开，疼得她喘不过气。

走到楼梯口，赵宇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数学笔记本——是她刚才落考场了。

“你的本子。”他把笔记本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角，“没事吧？”

林飒接过本子，指尖有点抖：“跟你没关系。”

“张强那种人，不用理他。”赵宇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淡淡的，“他上次还把女生的自行车胎扎破了，说是‘看不顺眼她比他考得好’。”

林飒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宇会说这个。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白衬衫的领口沾了点墨水，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你这疤……”

“小时候爬树摔的。”赵宇低头看了眼，轻描淡写地带过，“你的英语完形填空，最后一个空填对了。”

林飒的脸一下子红了，原来他刚才也在看她的答题卡。她攥紧笔记本，小声说：“谢了。”

“不用。”赵宇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你的衬衫……挺好看的。”

说完，他快步下楼，白衬衫的衣角在楼梯转角一闪就没了。

林飒愣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衬衫领口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是林晓绣的。刚才被张强妈骂的时候，她觉得这衣服廉价又丢人，可被赵宇这么一说，突然就不那么在意袖口的污渍了。

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看到林晓正蹲在路边，帮一个老奶奶挑土豆。

“晓晓！”

林晓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姐，你考完啦？我帮李奶奶挑土豆，她给了我两个大红薯！”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红薯，脸上沾着点泥土，笑得比红薯还甜。

林飒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散了。她蹲下来，帮妹妹擦掉脸上的泥：“今天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焦蛋羹！”林晓故意逗她，看到姐姐瞪她，又赶紧改口，“我开玩笑的！我想吃番茄炒蛋，多加糖！”

“小馋猫。”林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姐妹俩手牵手往家走，林晓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林飒偶尔应一声。路过惠民服装店时，她瞥见老板正跟一个大妈吵架，好像是被投诉到工商了，门口还贴着张“暂停营业”的通知。

“姐你看，那家黑店被封了！”林晓兴奋地说。

林飒点点头，心里畅快了不少。

回到家，她把衬衫脱下来，泡在盆里，倒了半袋洗衣粉，用力搓着袖口的污渍。泡沫漫过手指，那道黑印慢慢淡了下去，像被抚平的伤疤。

林晓趴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姐，你今天考试怎么样？”

“还行。”林飒回过头，笑着说，“下次争取给你考个奖状回来。”

“好！”林晓用力点头，“到时候我把它贴在墙上，比张强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显眼！”

林飒笑了，继续搓着衬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盆里的泡沫泛着银光，像撒了把星星。

她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麻烦等着她，也不知道复读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此刻，听着妹妹的笑声，手里搓着带着玫瑰绣痕的衬衫，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戾气”和伤疤，或许没那么可怕。

就像这衬衫上的污渍，只要肯用力搓，总有洗干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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