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陈的规矩

南城的棋牌室总带着股烟草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林飒站在“陈记棋牌”的木牌下，仰头看了眼二楼亮着的灯，手里的帆布包被攥得发皱——她最终还是没带钢管，只揣了把折叠刀，藏在牛仔裤后腰。

“找老陈？”门口嗑瓜子的老头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她，“预约了吗？”

“王老板介绍的。”林飒报上名号，声音尽量平稳。

老头“哦”了一声，朝楼上喊：“老陈，有个丫头找，说是老王介绍的。”

楼上传来一阵洗牌声，接着是个沙哑的嗓音：“让她上来。”

林飒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二楼烟雾缭绕，四张麻将桌围满了人，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耳膜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转着两颗油亮的核桃，正是老陈。

他没看林飒，只是对着牌桌喊：“清一色，胡了！”

一桌人骂骂咧咧地掏钱，老陈笑眯眯地把钱揣进兜里，这才抬眼看向她，眼神浑浊却透着股精明：“老王的人？坐。”

林飒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刚想开口，老陈就丢过来一瓶二锅头：“先把这个喝了。”

瓶身上的标签都快磨没了，酒精度数高得呛人。林飒皱眉：“我不喝酒。”

“不喝？”老陈笑了，皱纹挤成一团，“那你找我做什么？老王没告诉你，我这儿的规矩是，酒品见人品？”

旁边桌的牌友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小丫头片子，敢来找陈爷，还敢摆谱？”

林飒的脸有点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但她想起王老板的话，深吸一口气，抓起酒瓶拧开盖子，对着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没咳嗽，把酒瓶往桌上一顿：“酒喝了，事儿能谈了吗？”

老陈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对牌友们挥挥手：“今天就到这儿，散了。”

等人都走光了，老陈关上门，给她倒了杯浓茶：“说吧，虎哥那点破事？”

“他的人抢了陈叔孙子的钱，还想找我麻烦。”林飒直奔主题，“我想让他以后别再找事。”

“就这？”老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虎哥现在靠什么吃饭？放高利贷，开赌场，他表弟在分局当副队，你觉得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得拦。”林飒抬眼，迎着他的目光，“那孩子跟我妹妹一般大，我不能不管。”

老陈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这性子，倒跟年轻时候的我有点像。”他顿了顿，敲了敲桌子，“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听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把你藏在后腰的刀扔了。”老陈指了指她的后腰，“我这儿不兴动刀动枪，想解决事，得用脑子。”

林飒一愣，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折叠刀，放在桌上。

“第二，”老陈继续说，“虎哥那伙人，你别再硬碰硬。他要找你，你就往我这儿带，我替你挡着。”

“那陈叔那边……”

“我会跟虎哥打招呼，他再浑，也得给我三分薄面。”老陈捻着胡须，“但你记着，欠我的人情，迟早要还。”

林飒松了口气，刚想说谢谢，就听老陈又道：“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只是权宜之计。虎哥那种人，记仇得很，你这次坏了他的事，他早晚会找补回来。”

“我知道。”林飒攥紧了拳头，“等我……等我站稳脚跟，就不用怕他了。”

“站稳脚跟？”老陈笑了，“就靠你在网吧当收银员？还是靠你那两下子拳脚？”他指了指桌上的二锅头，“丫头，这世道，光靠狠没用。你爹妈当年要是懂这个，也不至于跑路。”

林飒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惊讶：“你认识我爹妈？”

老陈的眼神暗了暗，没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你妈当年跟我家老婆子是街坊，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相册，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你三岁的时候，在巷口拍的。”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站着个拘谨的男人，正是林飒的爹妈。林飒看着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滋味。她对爹妈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们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跟今天一样。

“他们……为什么要跑？”林飒低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老陈合上相册，放回柜子里：“过去的事，就别问了。人啊，总得往前看。”他拍了拍林飒的肩膀，“你比你爹妈懂事儿，知道护着你妹妹，这就比他们强。”

林飒没再追问，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种子。她一直以为爹妈只是欠了钱跑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别的隐情。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老陈打开门，“虎哥那边我会处理，你安心做你的事。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听说你想复读？”

林飒愣了一下，点头：“嗯。”

“好事。”老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她，“拿着，买点复习资料。别跟我客气，就当是……提前预支你还人情的利息。”

林飒看着那沓钱，有零有整，大概一千块。她想拒绝，却被老陈按住了手：“拿着。等你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再还我也不迟。”

走出棋牌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林飒捏着那沓钱，心里沉甸甸的。她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二楼，老陈正站在窗边抽烟，身影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清醒了不少。她摸了摸兜里的折叠刀，最终还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老陈说得对，光靠狠没用。

她得好好读书，得变强，强到不用再怕虎哥，强到能护住林晓，强到……能弄明白爹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过书店时，林飒走了进去，用老陈给的钱买了本《高中数学基础大全》，还有几本英语习题册。结账时，老板笑着说：“现在的小姑娘，很少见这么爱学习的了。”

林飒没说话，只是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走出书店，她抬头看了眼月亮，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像格外亮。

回到出租屋时，林晓已经睡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林飒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数学书。

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她看得不太懂，但她没放弃，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复读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换一种活法。

不再靠钢管，不再靠打架，而是靠自己。

窗外的月光照在书页上，也照在林飒专注的脸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银霜。桌上的二锅头还剩小半瓶，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像是在见证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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