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向河

周三早上，刘帅到工地的时候，东边刚有一抹淡青色。昨天架的十二段轨道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十三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爬上脚手架，从第一段开始检查，每一个螺栓都用手拧了一下，紧的。连接处的缝隙，一毫米。他一路检查到第十二段，全部合格。张伟在下面喊：“刘哥！吊车准备好了！”刘帅从脚手架上下来，膝盖疼得厉害，蹲得太多了。他揉了揉，走到第十三根钢柱旁边，仰头看着柱顶。从这里开始，轨道要往湍河的方向走了。

“今天从第十三根开始，往第十九根架。六段。”

上午七点，第十三段轨道开始起吊。吊车轰鸣着，八米长的轨道缓缓离开地面。今天风小，张伟站在柱顶上稳多了。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左一点，好，落。”轨道落下，对准第十三根和第十四根钢柱之间的支座。刘帅蹲在地上，仰着头，盯着接口。“合格。”轨道落在支座上。工人们拧紧螺栓。

第十三段，架好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今天来的人比昨天还多。王德贵站在最前面，保温杯拎在手里，没喝。“铁柱，到河边了没？”“没。到第十九根钢柱。还差五根到河边。”“明天能到？”“能。”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架一段轨道，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十三段，十四段，十五段。她画一道杠，就抬头看一眼。轨道越来越长，从门口看过去，已经越过了工地的一大半，朝着湍河的方向延伸。

上午十点，第十五段轨道架好了。十五段轨道，连在一起，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十六根。从这里已经能看到湍河了——河面在阳光下闪着光，离工地不到一百米。万孝坤站在工地上，看着河面。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张图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认真。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他爸画了一辈子，没建成。现在，轨道快到河边了。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排骨，炖了一上午，骨头都酥了。“到河边了？”林小曼接过饭盒。“没。还差五根钢柱。明天能到。”“明天。”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上午。他说，明天要到河边了，他要来看。”

“明天最后一段，让他来。”

下午两点，第十六段轨道开始起吊。第十七段，第十八段。下午四点，第十八段轨道架好了。十八段轨道，连在一起，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十九根。从这里看湍河，已经不到五十米了。河面上有水鸟飞过，白白的，在阳光下很亮。

赵铁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的脖子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没低头。“铁柱，到哪儿了？”“到第十九根钢柱。还差五根到河边。”“明天五根，全架完。”“嗯。”

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喝，就站着，看着那条银色的轨道。从第一根钢柱到第十九根，像一条龙，趴在柱顶上，头朝着河的方向。“铁柱，万伟要是看到今天，该多高兴。”赵铁柱没说话。他擦了擦眼睛。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五。村民又入了五户。一共二百二十二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轨道架了十八段。明天到河边。”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喂，你好，是南阳电视台吗？对，我们乐园过山车明天到河边了……”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十八段轨道悬在半空中，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十九根，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湍河就在前面，不到五十米。河面上银光闪闪，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今天架了六段。十八段了。明天最后六段，到河边。”“好。明天我来看。”

他顿了顿。“学长，你知道吗？今天张伟在柱顶上站了六个小时。下来的时候，他哭了。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架这么长的轨道。”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没哭。是风迷了眼。”“可能是吧。”

窗外，月光照在轨道上，银光闪闪。湍河就在前面，不到五十米。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河是一段一段跨过去的。”他深吸一口气。“爸，明天跨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轨道在风中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就到河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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