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延伸

周二早上，刘帅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昨天架的六段轨道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七根，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蛇。他爬上脚手架，从第一段开始检查，每一个螺栓都用手拧了一下，紧的。连接处用塞尺量了一下，缝隙一毫米，合格。他一路检查到第六段，全部合格。

张伟在下面喊：“刘哥！吊车准备好了！”刘帅从脚手架上下来，膝盖有点酸。他揉了揉，走到第七根钢柱旁边，仰头看着柱顶。十二米高，风很大。“今天从第七根开始，往第十三根架。六段。”

上午七点，第七段轨道开始起吊。吊车轰鸣着，八米长的轨道缓缓离开地面。张伟站在柱顶上——十二米高，风比昨天还大，他扶着柱子，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左一点！再左一点！好！落！”轨道落下，对准第七根和第八根钢柱之间的支座。刘帅蹲在地上，仰着头，盯着接口。“差一毫米。往右半毫米。”“好。落。”轨道落在支座上。刘帅爬上脚手架，掏出塞尺量了一下。“合格。”

赵铁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今天来的人比昨天还多，村民、游客、路过的，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王德贵站在最前面，保温杯拎在手里，忘了喝。“铁柱，昨天六段，今天又能架六段。”“嗯。十二段了。”“十二段，到哪儿了？”“到第十三根钢柱。还差一半到河边。”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架一段轨道，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七段，八段，九段。她画一道杠，就抬头看一眼。轨道越来越长，从门口看过去，像一条银色的河，悬在半空中。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酸菜鱼，酸酸辣辣的，很开胃。“架了几段了？”林小曼接过饭盒。“九段。下午还能架三段。今天六段，一共十二段。”“十二段，到哪儿了？”“到第十三根钢柱。还差一半到河边。”

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上午。他说，轨道越来越长了，像一条龙。”万孝坤笑了。“是像一条龙。”“什么时候到河边？”“后天。”

下午两点，第十段轨道开始起吊。第十一段，第十二段。下午四点，第十二段轨道架好了。十二段轨道，连在一起，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十三根，像一条银色的长龙，趴在柱顶上。从门口看过去，轨道已经越过了工地的一半，朝着湍河的方向延伸。

赵铁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的脖子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没低头。“铁柱，十二段了。”“嗯。还差十二段到河边。”“后天能到？”“能。”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四。村民又入了四户。一共二百一十七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轨道架了十二段。一半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十二段轨道悬在半空中，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十三根，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剩下的二十四段，码在工地边上，等着明天。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今天架了六段。十二段了。”“好。后天能到河边？”“能。明天到第二十根钢柱。后天到河边。”

他顿了顿。“学长，你知道吗？今天张伟在柱顶上站了六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软了，坐在地上起不来。”万孝坤愣了一下。“他没事吧？”“没事。就是害怕。十二米高，风又大。但他没下来。他说，轨道没架完，不能下来。”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窗外，月光照在轨道上，银光闪闪。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不怕高的人，站不到最高处。”他深吸一口气。“爸，站上去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轨道在风中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还要往河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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