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架轨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刘帅就到了工地。二十四根钢柱立在晨雾里，十二米高，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他蹲在第一根钢柱旁边，掏出测量尺，从柱脚量到柱头。十二米，垂直度千分之一，合格。第二根，合格。他一口气量完二十四根，全部合格。张伟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两杯豆浆，看到刘帅蹲在钢柱旁边量尺寸，叹了口气。“刘哥，你今天又要量一遍？”“量到轨道架上去为止。”

上午七点，第一段轨道开始起吊。轨道是昨天下午运到的，三十六段，每段八米长，两吨重，码在工地边上，像一列等待出发的火车。吊车轰鸣着，钢缆绷紧，八米长的轨道缓缓离开地面。张伟站在钢柱顶上——十二米高，风很大，他扶着柱子，手心里全是汗。“左一点！再左一点！好！落！”轨道缓缓落下，对准第一根和第二根钢柱之间的支座。刘帅蹲在地上，仰着头，盯着轨道和支座的接口。“差两毫米。往右一毫米。”“好。落。”轨道落在支座上。刘帅爬上脚手架，掏出塞尺量了一下。“一毫米。合格。”工人们跑上去，拧紧螺栓。一个、两个、三个……八个螺栓，全部拧紧。第一段轨道，架好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十二米高的钢柱顶上，架着一段银色的轨道，在阳光下闪着光。“铁柱，架上了？”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拎在手里。“架上了。第一段。”“还有三十五段。”“嗯。”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架一段轨道，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一道杠，第一段。

上午九点，第三段轨道架好了。三段轨道，连在一起，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四根钢柱，像一条银色的蛇，趴在柱顶上。万孝坤站在工地上，仰着头看。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张图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认真。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他爸画了一辈子，没建成。现在，轨道架上了。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牛肉，炖了一上午，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架了几段了？”林小曼接过饭盒。“三段。下午还能架三段。”“一天六段。六天架完。”“嗯。”

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上午。他说，他要看着轨道架到湍河边。”万孝坤愣了一下。“湍河边？那是最后一段。”“他知道。他说，他等得住。”

下午两点，第四段轨道开始起吊。第五段，第六段。下午四点，第六段轨道架好了。六段轨道，连在一起，从第一根钢柱延伸到第七根钢柱，像一条银色的长龙，趴在柱顶上。赵铁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的脖子酸了，但他没低头。“铁柱，几段了？”王德贵问。“六段。还有三十段。”“三十段，架到湍河边。”“嗯。”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三。村民又入了三户。一共二百一十三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轨道架了六段。”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二十四根钢柱顶上，架着六段银色的轨道，在月光下闪着光。剩下的三十段，码在工地边上，等着明天。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今天架了六段。”“好。”“明天还能架六段。六天架完。”“六天架完了，就能开了？”“不能。还要装设备。电机、控制系统、安全装置。还要调试。至少还要一个月。”

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年底能开。”“能。”

窗外，月光照在轨道上，银光闪闪。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轨道架上去，过山车就活了。”他深吸一口气。“爸，活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轨道在风中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还有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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