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成型

周日早上，最后一天。刘帅四点半就到了工地。昨天立的十六根钢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十二米高，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蹲在第十七根钢柱的位置，掏出测量尺，重新量了一遍。昨天画的白线还在，但他不放心，又量了一遍。张伟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两杯豆浆，看到刘帅蹲在地上量尺寸，叹了口气。“刘哥，你今天又要量几遍？”“量到对为止。”“昨天量了三遍。”“今天再量三遍。”

张伟把豆浆递过去，没再说话。他知道，刘帅的规矩是——量到不再怀疑为止。

上午七点，第十七根钢柱开始起吊。今天是最后八根，工人们比前两天更小心。吊车轰鸣着，钢缆绷紧，十二米长的钢柱缓缓离开地面。张伟站在承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左一点。再左一点。好。落。”钢柱落下，法兰盘对准螺栓。刘帅蹲在旁边，掏出塞尺量了一下。“一毫米。合格。”螺母拧紧。第十七根，立起来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工地。今天来的人比前两天还多，村民、游客、路过的，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王德贵站在最前面，保温杯拎在手里，忘了喝。“铁柱，几根了？”“十七根。”“昨天十六根，今天十七根。还有七根。”“嗯。”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立一根钢柱，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十七根，十七道杠。她画完这道杠，抬起头，看着工地上的钢柱。十七根，排成四排，最高的那排已经立到了第六根。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但她没低头。

上午九点，第二十根钢柱立起来了。二十根钢柱，排成五排，每排四根。工地上只剩最后四根，码在边上，等着。

万孝坤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钢柱。十二米高，银光闪闪。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张图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认真。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他爸画了一辈子，没建成。现在，钢柱立起来了。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鱼，炖了一上午，鱼骨都酥了。“立了几根了？”林小曼接过饭盒。“二十根。下午还有四根。”“下午立完，就全了。”“嗯。”

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上午。他说，他要看着最后一根立起来。”万孝坤愣了一下。“你爸身体行吗？”“行。”林小曼笑了，“他说，等过山车开了，他要坐第一趟。”

下午两点，第二十一根钢柱开始起吊。第二十二根，第二十三根。下午三点五十分，最后一根——第二十四根钢柱，吊起来了。

吊车轰鸣着，钢缆绷紧，十二米长的钢柱缓缓离开地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赵铁柱站在门口，腰板挺得很直。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拎在手里，忘了喝。苏小小站在工地边上，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低头。林小曼站在门口，旁边是她父亲——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万孝坤站在承台旁边，看着那根钢柱缓缓升起。

张伟站在承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有点抖。“左一点。再左一点。好。落。”

钢柱缓缓落下，法兰盘对准螺栓。刘帅蹲在旁边，掏出塞尺，量了一下缝隙。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一毫米。合格。”

张伟从对讲机里喊：“落！”钢柱稳稳地落在承台上。工人们跑上去，拧紧螺母。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螺母，全部拧紧。

第二十四根钢柱，立起来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想起1999年，万伟立海盗船的柱子。立了三天，立了三根。今天，立了二十四根。一天八根，三天立完。他擦了擦眼睛。“万伟，你看到了吗？”

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喝，就站着，看着那些钢柱。二十四根，排成六排，每排四根。十二米高，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铁柱，当年万伟要是有这个条件，也不至于……”他没说完，声音哑了。

林小曼的父亲站在门口，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指着那些钢柱，手指颤着。“小曼，你看到了吗？那是过山车。万伟的过山车。”林小曼扶着他，“爸，看到了。”老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小小站在工地边上，仰着头，看着最后一根钢柱。二十四根，全部立起来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喊不出声，就在心里喊：立起来了，全部立起来了。

刘帅蹲在最后一根钢柱旁边，测完了垂直度，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十四根钢柱，合格。”写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晃了一下。张伟扶住他。“刘哥，你没事吧？”“没事。”他推开张伟的手，走到万孝坤面前。“学长，完工了。”

万孝坤看着那些钢柱。二十四根，十二米高，排成六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深吸一口气。“辛苦了。”“不辛苦。”刘帅推了推眼镜，“轨道架上去，就能看出形状了。”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四。村民又入了五户。一共二百一十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钢柱立完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没在隔壁算账，她今天很早就躺下了，嗓子疼得厉害。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二十四根钢柱立在月光下，十二米高，像二十四棵银色的树。工地边上，轨道钢梁码得整整齐齐，等着明天架上去。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钢柱立完了？”“立完了。”“明天架轨道？”“嗯。先架第一段。”

她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在门口站了一天。回去的时候，腿肿了。但他很高兴。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柱子。”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等过山车开了，更高。六十米。”“他坐不了六十米。太高了。但他想看。看着就行。”

窗外，月光照在钢柱上，影子很长。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柱子立起来，天就高了。轨道架上去，就能摸到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明天架轨道。”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二十四根钢柱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就能摸到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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