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立柱

月底最后一天，周五早上，天还没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二十四根钢柱，每根十二米高，一吨二重，码在工地边上，像一排在等待检阅的士兵。刘帅站在第一根钢柱旁边，手里拿着图纸，从柱头看到柱脚，又从柱脚看到柱头。

“刘哥，可以开始了吗？”张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再等等。”刘帅蹲下来，摸了摸柱脚的法兰盘。法兰盘是钢柱和承台连接的地方，上面有十二个螺丝孔，每个孔都要对准承台上预埋的螺栓。差一毫米，钢柱就立不正。

吊车司机已经在驾驶室里等着了。他探出头来，“刘总，可以了吗？”“再等等。”

刘帅站起来，走到承台旁边，蹲下来，检查预埋的螺栓。三十六根桩柱，上面浇了八十公分厚的混凝土，混凝土里预埋着二十四组螺栓，每组十二根，对应一根钢柱。他一组一组地检查，每一根螺栓都用手拧了一下。紧的，都是紧的。

老张站在旁边，看着天边。天边已经泛白了，淡青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刘帅，快六点了。”“知道了。”刘帅站起来，走到第一根钢柱旁边，深吸一口气。“开始。”

上午六点，第一根钢柱开始起吊。吊车轰鸣着，钢缆绷紧，十二米长的钢柱缓缓离开地面。张伟站在承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左一点！再左一点！好！落！”

钢柱缓缓落下，法兰盘上的十二个螺丝孔对准承台上的十二根螺栓。刘帅蹲在旁边，盯着缝隙。“差两毫米。”他喊。“往右一毫米。”“好。落。”

钢柱落在承台上，法兰盘和承台之间还有一条缝隙。刘帅掏出塞尺，塞进去，量了一下。“一毫米。合格。”

张伟从对讲机里喊：“落！”钢柱稳稳地落在承台上。工人们跑上去，拧紧螺母。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螺母全部拧紧。

刘帅站起来，看着这根钢柱。十二米高，在晨光下泛着银光，像一个刚出生的巨人。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这根钢柱，眼眶红了。他想起1999年，万伟立海盗船的柱子。那时候没有吊车，是人拉的，绳子断了三次，万伟的手被勒出了血。柱子立起来的时候，万伟坐在地上，笑了半天。

王德贵也来了。老木匠拎着保温杯，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根钢柱。“十二米。比海盗船高多了。”他喝了口水，“万伟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上午九点，第二根钢柱开始起吊。有了第一根的经验，这次快多了。吊车把钢柱吊起来，张伟在承台上指挥，刘帅在旁边盯着缝隙。“落。”钢柱落下，法兰盘对准螺栓，缝隙一毫米。“合格。”螺母拧紧。

第二根，立起来了。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立一根钢柱，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两根，两道杠。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肉，炖了一上午，肥的入口即化，瘦的一点不柴。“立了几根了？”林小曼接过饭盒。“四根。上午立了四根。”“下午呢？”“下午还能立四根。一天八根，三天立完。”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好多游客在门口看。他们说，这个过山车，真大。”

下午两点，第五根钢柱开始起吊。这次出了点状况——钢柱吊到半空中，晃了一下。张伟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了。“稳住！稳住！”吊车司机拉紧钢缆，钢柱稳住了。刘帅蹲在承台上，盯着法兰盘。

“左两毫米。”“好。落。”

钢柱落下，法兰盘对准螺栓。刘帅掏出塞尺量了一下。“一毫米。合格。”

第五根，立起来了。

下午四点，第八根钢柱立起来了。八根钢柱，排成两排，每排四根，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苏小小在本子上画了八道杠，厚厚的一排。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钢柱，腰板挺得很直。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注意，还在喝。

“铁柱，八根了。”“嗯。明天还能立八根。”“后天八根。二十四根，全立起来。”王德贵把保温杯放下，“过山车，就看得见了。”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二。村民又入了两户。一共两百零二户。”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八根钢柱立在月光下，十二米高，像八个巨人。剩下的十六根，码在工地边上，等着明天。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立了几根了？”“八根。”“三天能立完？”“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问我，钢柱立起来是什么样。我说，很高，很直。他说，那就好。过山车，就该是这样。”

万孝坤笑了。“是。过山车，就该是这样。”

窗外，月光照在钢柱上，影子很长。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柱子立起来，天就高了。”他深吸一口气。“爸，天高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八根钢柱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还有八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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