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最后一根

周四早上，天还没亮，刘帅就到了工地。他蹲在第三十二根桩柱旁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第一根摸到第三十二根。每一根都冰凉冰凉的，表面粗糙，像老树皮。摸到第三十二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这根桩昨天测的是合格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垂直度、深度、混凝土标号，都达标。但他不放心。

他掏出测量尺，重新测了一遍。垂直度千分之一，合格。深度十四点八米，差二十公分。他的手指在尺子上停住了。设计深度是十五米，这根少了二十公分。他蹲在那里，盯着尺子上的数字，盯了很久。

老张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两杯豆浆，看到刘帅蹲在桩柱旁边，一动不动。“刘帅，怎么了？”“这根桩，少了二十公分。”老张凑过去看了一眼，“差一点，没事吧？”“设计是十五米。十四米八，承载力会差百分之三。”老张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刘帅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重打。”

老张愣住了。“重打？这根桩打了两天。重打又要两天。工期——”

“工期可以赶。承载力不够，会出事。”刘帅蹲下来，在桩柱旁边画了一个圈。白线画得很重，很深。

上午七点，万孝坤到了工地。刘帅蹲在第三十二根桩旁边，正在画线。他走过去，看到那个白圈。“怎么了？”“这根桩深度不够。重打。”

万孝坤蹲下来，看着测量尺上的数字。十四米八，差二十公分。“差二十公分，影响大吗？”“承载力差百分之三。设计有冗余，可能没问题。”刘帅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敢赌。”

万孝坤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重打。”他站起来。

刘帅点了点头。他叫来张伟，把桩机移到新的位置。锤头抬起来，对准那个白圈。咚！第三十二根桩，重新开始。

上午九点，周胖子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皮夹克，也不是城管。是两个人，穿着便衣，手里拿着相机。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工地拍了几张照片。赵铁柱拦住了他们。“你们干什么的？”“拍照。怎么了？”“这是私人地方，不能随便拍。”“我们站的是公共道路。想拍哪拍哪。”

赵铁柱气得脸通红。苏小小从管理用房里跑出来，嗓子说不出话，就站在门口，挡在镜头前面。那两个人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转身走了。

苏小小站在门口，手在抖。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鱼，炖了一上午，鱼骨都酥了。“周胖子又派人来了。”万孝坤把饭盒递给她。“拍照？”“嗯。对着工地拍的。”“想留证据？找茬？”林小曼接过饭盒，“别管他。让他拍。”

万孝坤在她旁边坐下来。“刘帅在重打第三十二根桩。深度不够。”

林小曼的手停了一下。“差多少？”“二十公分。”“影响大吗？”“不大。但刘帅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做得对。安全第一。”

下午两点，桩机还在响。咚、咚、咚，第三十二根桩重新打，已经打了三个小时。刘帅蹲在旁边，盯着仪表盘，一刻都没离开。张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记录每一组数据。

“刘哥，深度十四米了。”“继续。”“十四米五。”“继续。”“十五米。到了。”刘帅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扶着桩机站稳。他掏出测量尺，重新测了一遍。十五米，垂直度千分之一。

“合格。”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一万三。村民没退也没入。一百七十九户。”万孝坤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营收在掉，但没再大掉。稳住了一万三。

晚上九点半，工地上又亮起了灯。刘帅站在桩机旁边，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第三十三根桩。今晚要打三根，加上重打的那根，一共四根。还剩最后两根。

“开始。”刘帅按下按钮。桩机响了。咚、咚、咚，锤头砸下去，钢柱往下沉。

第三十三根，打完了。第三十四根，打完了。第三十五根，打了一半。九点五十八分，第三十五根打到十四米。

“停。”刘帅按下停止键。锤头悬在半空中。“明天，最后一根。”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三十五根。还剩一根。”

万孝坤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九分。他看着工地上的桩柱。三十五根桩柱立在月光下，像一片密密的树林。桩机停在旁边，像一个巨人，等着最后一下。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今天打了几根？”“三根。重打了一根。三十五根了。还剩一根。”“明天能打完吗？”“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完就好了。”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最难的不是开始，是坚持。坚持到最后，就不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最后一根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三十五根桩柱嗡嗡响，像在回应他。还有一根，还有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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