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完工

周五早上，刘帅五点半就到了工地。天还没亮，只有东边天际有一抹淡青色。他站在工地上，从第一根桩开始摸，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三十四根桩柱立在晨雾里，像一片沉默的士兵。他摸到最后一根——第三十五根，手指停了一下。这根昨晚打的，深度十五米，垂直度千分之一，都合格。但他还是蹲下来，重新测了一遍。

张伟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两杯豆浆，看到刘帅蹲在最后一根桩旁边，叹了口气。“刘哥，你昨晚没回去？”“回去了。又来了。”“你不要命了？”“没事。”刘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但他没说。“今天是最后一根了。”他站起来，看着空地上那个白圈——第三十六根桩的位置。“打完就结束了。”“嗯。”张伟把豆浆递给他，“打完桩，是不是就能装轨道了？”“还早。桩要养护，要等混凝土强度上来。还要做承台，立钢柱，架轨道。”他顿了顿，“至少还要两个月。”“两个月……”张伟算了算，“那过山车什么时候能开？”“年底。”

上午八点，工地上来了一个人。不是皮夹克，不是城管，是陈市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人来的，没带秘书，没开车，走路来的。赵铁柱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陈市长？您怎么来了？”“看看。”陈市长往园子里走，看到旋转木马在转，孩子们在上面笑。看到海盗船在转，尖叫声此起彼伏。看到工地上，三十五根桩柱立在那里，像一片刚种下去的树。

“万总呢？”“在工地上。”赵铁柱说。陈市长走过去，看到万孝坤蹲在桩柱旁边，正在帮刘帅拉尺子。“万总。”“陈市长。”万孝坤站起来。“最后一根了？”“嗯。今天打完。”陈市长点了点头。他走到桩机旁边，摸了摸锤头，手上沾了一层灰。“你爸当年要是看到这个，该多高兴。”

万孝坤没说话。

陈市长看着远处的湍河。“万总，周胖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万孝坤想了想。“他出招，我接招。他不出了，我就建过山车。”

陈市长看着他，笑了。“你比你爸硬气。当年你爸要是这么硬气，公园也不会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省发改委王处长的电话。过山车建好了，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去省里跑跑，看看能不能争取点政策。”

万孝坤接过名片，手指有点抖。“谢谢陈市长。”

“不用谢我。把过山车建好就行。”

上午十点，最后一根桩开始打。刘帅站在桩机旁边，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周围站了一圈人——万孝坤、林小曼、苏小小、赵铁柱、老张、小李、张伟。赵铁柱的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苏小小举着手机在录像，手抖得厉害。林小曼站在万孝坤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没在写，就站着。

“开始。”万孝坤说。

刘帅按下按钮。桩机响了。咚！第一下，锤头砸下去，钢柱沉了一截。咚！第二下。咚！第三下。每一下都很稳，每一下都很重。地面跟着颤，每个人的心也跟着颤。

赵铁柱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他想起1999年，万伟站在同一块空地上，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铁柱，你看，从这里出发，跨过河，在对岸落地。以后，咱邓州也有过山车了。”那时候万伟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很直。现在万伟不在了，桩打完了。

苏小小举着手机，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喊不出声，就在心里喊：打完了，打完了，最后一根。

林小曼站在万孝坤旁边，没哭，但眼睛很亮。

中午，最后一根桩打完了。刘帅测了深度——十五米。测了垂直度——千分之一。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第三十六根桩，合格。”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晃了一下。张伟扶住他。“刘哥，你没事吧？”“没事。”他推开张伟的手，走到万孝坤面前。“学长，打完了。”

万孝坤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刘帅笑了笑。“不辛苦。”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学长，过山车年底能开。”

下午两点，苏小小在门口贴了一张新海报。大红色底，上面写着：“过山车桩基完工！三十六根！全部合格！”下面是一行小字：“年底开业，敬请期待！”海报贴出去，有人围过来看。“三十六根？打完了？”“打完了！”“年底能开？”“能开！”

苏小小站在门口，嗓子说不出话，就站在旁边笑。她笑得很开心，嘴都合不拢。

傍晚，公园关门。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今天营收一万六。比昨天多了三千。”苏小小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村民又入了五户。两千五。一共一百八十四户。”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喂，你好，是河南电视台吗？对，我们乐园过山车桩基完工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一直打。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三十六根桩柱立在月光下，像一片密密的树林。桩机停在旁边，锤头悬在半空中，像在休息。刘帅今晚没加班，他回去了。张伟也回去了。工地上很安静。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桩打完了？”“打完了。”“年底能开？”“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问我，桩打完了没有。我说打完了。他说，那就好。你爸当年要是能打完这些桩，也不会那么早就走了。”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窗外，月光照在桩柱上，影子很长。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张图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认真。旋转木马、海盗船、小火车、摩天轮……还有过山车，跨过湍河的过山车。他爸画了一辈子，没建成。他打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桩打完了。年底，过山车就能开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三十六根桩柱嗡嗡响，像在回应他。很轻，很远，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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