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底线

周三早上，周胖子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皮夹克，是两辆白色面包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城管制服。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赵铁柱站在门口，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手心里全是汗。

“万总在吗？”“在。工地上。”瘦高个点了点头，带着人往里走。赵铁柱想拦，没拦住。

万孝坤在工地上。他正在和刘帅检查第二十九根桩，两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测量尺。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我是万孝坤。”

瘦高个摘下墨镜，把文件递过来。“万总，我们是市城管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工地违规占道施工，建筑材料堆放在公共道路上，影响居民通行。这是整改通知书。”

万孝坤接过来看了一眼。通知书上写着：邓州乐园施工工地，建筑材料违规占道，限三日内清理完毕，否则处以罚款并责令停工。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我们的材料，都堆在公园里面。没有占道。”

瘦高个指了指巷子口。“那边，钢筋堆在人行道上。你自己去看。”

万孝坤走过去，看到了。巷子口的人行道上，堆着十几根钢筋。不是他们的——他们的钢筋都码在公园里面，整整齐齐。这些钢筋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旧的，不知道从哪儿拉来的。“这不是我们的。”

瘦高个笑了笑。“万总，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堆在你们工地门口。你们就得负责。”

刘帅从工地上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钢筋，站起来。“这不是我们的。我们的钢筋有标号，这批没有。”

瘦高个看着他。“你说不是就不是？谁能证明？”

刘帅没说话。

万孝坤深吸一口气。“三天，我清走。”

瘦高个戴上墨镜。“三天后我来复查。”他转身走了，七八个人跟在后面，上了白色面包车，开走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小坤，这是周胖子搞的！这些钢筋，肯定是他让人拉来的！”

“我知道。”万孝坤看着巷子口那堆锈迹斑斑的钢筋，“清走。”

上午九点，赵铁柱找了几个人来搬钢筋。老张、小李，还有隔壁村的两个壮劳力。钢筋很重，一根一百多斤，锈得厉害，搬起来直掉渣。赵铁柱搬了两根，腰就直不起来了。

“赵叔，你歇会儿。”万孝坤走过去。“不歇。”赵铁柱擦了擦汗，“这些王八蛋，就会使阴招。”

万孝坤没说话。他弯下腰，扛起一根钢筋，往巷子外走。钢筋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锈味呛鼻子。他把钢筋扛到巷子口，扔在路边。又回去扛第二根。刘帅放下手里的测量尺，走过来扛了一根。张伟也来了，小李也来了。几个人一趟一趟地扛，肩膀都磨红了。

苏小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嗓子说不出话，就跑进去倒了几杯水端出来。万孝坤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回去扛。

中午，钢筋搬完了。十几根，堆在巷子口外面，像一堆废铁。赵铁柱瘫坐在地上，腰直不起来了。万孝坤的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到衣服上，他用手按了按，疼得咧嘴。

林小曼走过来，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坐下。”万孝坤坐下。她蹲下来，用碘伏给他擦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忍着。”她的声音很轻，手很稳。擦完，用纱布包好，打了个结。“好了。”

万孝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谢谢。”

林小曼没说话。她把碘伏和纱布收好，站起来，看着他。“万孝坤，周胖子今天搞这一出，就是想让我们停。”“不会停的。”他看着她，“明天继续打桩。”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工地上又响了。咚、咚、咚，桩机锤头砸下去，第二十九根桩往下沉。刘帅蹲在旁边，盯着仪表盘。他的手上全是锈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但眼睛很亮。

“刘哥，你肩膀没事吧？”张伟问。“没事。”刘帅头也没抬，“继续。”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一万四。村民没退，也没入。一共一百七十九户。”

万孝坤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半，工地上又亮起了灯。刘帅站在桩机旁边，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万孝坤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五。

“开始。”

桩机响了。咚、咚、咚。第三十根，第三十一根，第三十二根。九点五十八分，第三十二根打到十四米。

“停。”刘帅按下停止键。锤头悬在半空中。他测了一下垂直度，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格。”

万孝坤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九分。三十二根。还差四根。

晚上十点，工地上安静了。刘帅蹲在桩机旁边，在本子上记数据。万孝坤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湍河。月光照在河面上，银光闪闪。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肩膀没事吧？”“没事。皮外伤。”“周胖子今天搞这一出，就是想让我们分心。别理他。”“没理。桩打了四根。三十二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差四根。”“嗯。后天能打完。”

“打完就好了？”

“打完就好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万孝坤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桩柱。三十二根桩柱立在月光下，像一片树林，越来越密，越来越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桩柱嗡嗡响，像在说：快了，快了，就快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