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对峙

三天期限到了。

周六早上，万孝坤刚起床，赵铁柱就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钥匙串在腰间哗啦响。“小坤，来了。又来了。”

万孝坤走到门口，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园门口。打头的那辆是黑色奔驰，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皮夹克。他绕到后座，拉开门。

周胖子从车里钻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肚子绷得很紧，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烟雾在晨光里飘散。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横幅——“邓州乐园过山车项目”，嘴角翘了一下。

“万总。”他笑了，露出金牙，“三天了，想好了吗？”

“不卖。”万孝坤说。

周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万总，您别急着拒绝。五百万，不少了。您这个破园子，值几个钱？”他往园子里看了一眼，海盗船正在转，上面有人在尖叫，“您那个海盗船，一天赚两万。五百万，您要赚多久？两年。两年后，谁知道这园子还在不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胖子把雪茄叼回嘴里，“就是提醒您，做生意，要看清形势。邓州这地方，我说了算。”

赵铁柱站在旁边，手在抖。“周胖子，你别欺人太甚！”

周胖子看了他一眼。“赵叔，您老了。有些事，您管不了。当年万伟管不了，您也管不了。”

“你——”

“赵叔。”万孝坤拦住他。他看着周胖子，声音很平静。“我不卖。你走吧。”

周胖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烟雾从嘴角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夸张。“行。万总有骨气。”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地。桩机停在空地上，二十根桩柱立在那里，像一片小树林。

“万总，您这个过山车，建得起来吗？”他指了指桩机，“桩机天天响，吵得附近居民睡不好觉。我已经让人去环保局投诉了。噪音扰民，您这个工地，怕是要停几天。”

万孝坤的手紧了一下。周胖子看着他，笑了。“万总，您慢慢玩。我有的是时间。”他上了车。三辆黑色轿车开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赵铁柱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小坤，这个王八蛋——”

“赵叔。”万孝坤打断他，“没事。”

上午九点，环保局的人到了。两个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噪音检测仪。他们在工地旁边站了半个小时，测了十几组数据。

领头的那个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表情很公事公办。“万总，噪音超标了。昼间噪音七十五分贝，超过规定的七十分贝。工地需要停工整改。”

“停多久？”“一周。”

刘帅从工地上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扳手。他的眼镜腿上缠着胶带，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一周？桩基打到一半，停一周，前面的桩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桩基打完需要连续养护。停了，混凝土凝固不均匀，承载力会下降。严重的，整根桩都要废掉。”

环保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规定就是规定。噪音超标，必须停。”

刘帅蹲下来，摸了摸最近的那根桩柱。手指在冰冷的钢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行。停。”

中午，工地停工了。

桩机停在原地，锤头悬在半空中，不动了。二十根桩柱立在工地上，像一片被砍断的树林，等着腐烂。刘帅蹲在桩机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张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哥，怎么办？”“等。”刘帅合上本子，“一周后，继续。”“那前面的桩……”“一周内，不会出问题。超过一周，就不好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看周胖子想停多久。”

下午两点，苏小小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因施工调整，过山车项目暂停一周。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她的嗓子还是哑的，说不出话，只能站在旁边，举着牌子。有游客围过来看。

“又停了？上次海盗船停，这次过山车停？”“这个园子，还能不能开了？”“我专门从南阳来的！火车票都买了！”

苏小小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鞠躬。腰弯得很深，直不起来。每鞠一个躬，她就用气声说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傍晚，公园关门。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递给苏小小。苏小小接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表哥，今天营收一万六。比昨天少了六千。”

万孝坤看着这行字。没说话。

她又写了一行。“村民退了八户。有人说，园子不行了。过山车建不起来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没在隔壁算账，她今天很早就躺下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吃了两片药，睡了。

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桩机停了，锤头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冻住的人。二十根桩柱立在月光下，影子很短，像是被人砍掉了半截。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工地停了？”“嗯。一周。”“一周后呢？”“不知道。看周胖子还想停多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问我，周胖子是不是又在搞事。我说是。他说，你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那就对了。你越不怕，他越怕。”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有人想让你倒下，你就更要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爸，我还站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工地上的钢柱嗡嗡响，像在回应他。很轻，很远，像是在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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