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拉县丞下水，沈惊舟空手套白狼

吴曼曼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几乎是贴着街角的青石板滑出去的，那原本被她视作尊贵象征的五彩流苏，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显得滑稽至极。

我掂量着手里那袋子沉甸甸的金豆子，转头看向沈惊舟。这男人正若无其事地拍打着衣角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刚从翰林院下课的少年天才，而不是刚刚当众拿金子砸人的暴发户。

“沈惊舟，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我压低声音，狐疑地盯着他那张清隽却透着一丝病气的脸，“别跟我编什么润笔费，全大雁村的红薯地加起来，就算连皮带泥都洗了，短时间内也刨不出这一万两的进项。”

沈惊舟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漾着一点我读不懂的清光：“娇娇，你还记得昨晚我让你在那些粉条包袱里塞的‘干草药包’吗？”

我一愣：“记得啊。你说那是防潮防虫的，能让粉条闻起来有股清香味，显得咱们林氏粉条比王胖子家的金贵。”

“那不是防虫的。”沈惊舟轻笑一声，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弄得我脖颈一阵细碎的痒，“那是‘药引’。我提前十天就托人在县城几家富户的后厨里散了些风声，又让福满楼那个王老板回去煮了那一锅烂泥。如今县城里的贵人们都知道，大雁村出了种‘仙粉’，不仅口感一绝，还能清肠理气。这金子，是县城里最大的粮商周半城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诚意’。”

我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黑心货不仅在大雁村运筹帷幄，手早就伸进县城的商圈里布好了局。他这是玩了一手漂亮的“名声先行，产品在后”，还没等咱们的铺子挂牌，这高端市场的饥饿营销就已经把县城的大户人家给钓得死死的。

“周半城那老狐狸能这么轻易给钱？”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当然不轻易。但我告诉他，这粉条的‘药芯’里有一味罕见的深山灵芝，产量极低，今年全省的份额，我都打算优先供给他名下的粮行。”沈惊舟淡然地摊开手，神色极其赤诚，“他为了垄断这门稳赚不赔的生意，自然舍得下血本。”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憋出一句：“沈惊舟，你这哪是做生意，你这是诈骗吧？咱家后院只有烂红薯，哪来的灵芝？”

“娇娇，经商之道，虚实结合。只要咱们最后给出的粉条确实能让他们胃口大开——比如，这红薯粉确实比大鱼大肉更养肠胃。这怎么能叫诈骗呢？这叫……优化膳食结构。”他理直气壮得让我甚至觉得他在忧国忧民。

就在我们说话间，街角的风向突然变了。

吴曼曼落荒而逃后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身着皂色八品官服、挺着个将军肚的男人，带着几个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的衙役，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看那五官轮廓，活脱脱就是吴曼曼的翻版——不用问，这定是那位新上任的县丞，吴曼曼心心念念的夫君，赵德发。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阻碍公职？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德发人还没到，那股子官僚特有的腐朽味儿先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跨前半步，往沈惊舟身前挡了挡。这男人身子骨弱，万一这赵县丞是个蛮不讲理的，动起手来，我好歹是在大雁村开荒练出了一把子蛮力，能顶上一顶。

沈惊舟却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借着那股巧劲儿将我重新拽到身后。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精准地塌了下去，脸色在瞬息之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对着赵德发狠狠地咳了两声。

“咳咳……咳！大人明鉴……在下……在下只是带拙荆来县城走亲戚的良民。”沈惊舟那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帕子移开时，上面竟然还隐约透着一抹刺眼的殷红。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厮居然在怀里提前藏了红汁子？

赵德发本是受了夫人那通哭诉的火气，准备来这十字街口抓个百姓回去立威的。可一瞧见沈惊舟这副“命在旦夕”却又气度不凡的读书人模样，再加上我们身边站着的几个大雁村小媳妇正一脸“当官的欺负病号”的愤慨表情，他那股子官威莫名其妙地矮了一截。

“你就是那个沈惊舟？”赵德发阴沉着脸，目光贪婪地落在沈惊舟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锦囊上，“听说你手里有大笔来路不明的财物？还公然在闹市羞辱朝廷命官之妻？来人，把这两个嫌犯带回衙门，本官要亲自审问！”

几个衙役刚要上前，沈惊舟却突然站直了那么一丁点，手里的锦囊状若无意地晃了晃，一颗金灿灿的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赵德发的脚边，又滚了两滚，停在那黑布靴子的尖头上。

“大人，审问不急。在下这儿有一封‘密信’，正要呈给知县大老爷，是关于这‘聚财酒楼’原主……关于那一笔没来得及入账的‘漕运捐银’。”沈惊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保证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钻进赵德发的耳朵里。

赵德发的脸色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

这聚财酒楼之所以被封，表面是因为赌债，实则是涉及了县城官场前任与现任之间的利益瓜葛。他这个新来的县丞正愁找不到切入点立足，沈惊舟提起的“漕运捐银”四个字，直接戳中了他的命门——那是他做梦都想咬一口、却又怕烫手的肥肉。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的衙役，狐疑且贪婪地盯着沈惊舟：“你一个外乡落魄书生，怎么会知道这些阴私？”

“在下曾经在京城御史台下……抄过几天邸报，对这些账目往来，略知一二。”沈惊舟又换回了那副温润的笑，只是那笑容在赵德发眼里，恐怕比深渊还要深不可测，“大人若是有兴趣，咱们借一步说话？这酒楼若是能重开，这每月的红利，自然少不了大人那一份‘治安维护费’。毕竟，咱们大雁村的粉条，也是要走水路往府城运的，少不了大人的照应。”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也是最体面的阶梯。

我站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沈惊舟这是在玩火！他不仅要占了这酒楼，还要把这个新来的县丞直接绑在咱们的“红薯战船”上。

赵德发犹豫了。吴曼曼那点私房钱固然让他心疼，但跟长久的红利和足以压制知县的筹码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更何况，沈惊舟那副智珠在握的姿态，让他心里彻底没了底——这男人，背后到底站着谁？

“你……你当真能让这烂摊子重新开张？”赵德发的语气彻底松动了。

“大人，咱们林家的粉条，现在全县城的大户都在伸手要。只要大人点个头，把这封条一撤，开张那天，知县大人收到的那份‘贺礼’，定会让大人您在县衙里立下头功。”

沈惊舟的一番话，说得赵德发眉开眼笑，连那只原本要抓人的胖手都变得温柔了不少。他浑然忘了自家夫人在家里是如何哭天抹泪的，甚至还主动上前拍了拍沈惊舟那“娇弱”的肩膀。

“沈老弟，果然是年少有为啊！方才本官也是例行检查，莫要见怪。这酒楼嘛……我看封条也该撤了，免得妨碍民生！”

看着赵德发带着衙役屁颠屁颠地去撕封条的背影，我整个人都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这就……搞定了？”我转过头，看着重新站得笔直、正慢条斯理收起红手帕的沈惊舟。

“饼不重要，娇娇。”沈惊舟重新牵起我的手，指着那扇正被缓缓推开的沉重红漆大门，眼神里漾着一点恶劣的笑意，“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县城不仅没人敢查咱们的税，连县丞大人都会半夜巡逻，帮咱们看大门。”

他领着我，在那一地凋零的封条纸屑中，大步走进了那间即将易主的宏伟酒楼。

“娇娇，这里以后就是咱们‘林氏商号’的县城总号。我要让那个吴曼曼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闻到咱们大雁村红薯粉的香气。”

我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突然觉得，在这乱世和贫困中，我捡回来的这哪里是个落难书生？这分明是一个能把权势和人心当成磨盘，把红薯磨成金子的黑心妖孽。

但我林娇娇，偏偏觉得这种感觉，爽到了骨子里。

“沈惊舟，我想吃街角万宝阁隔壁那家的酱肘子，要两只，还要加双份辣子！”

“买。不仅买肘子，方才吴曼曼盯着看的那支金钗，为夫也一并给夫人拿回来，当个剔牙的签子使。”

夕阳洒在县城的街道上，我挽着我的“柔弱小夫君”，在那一地金豆子的光芒里，开启了属于我们的掠夺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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