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隔壁李大婶要借锅，那是我的命根子

难得出了点稀薄的太阳，我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还没舍得咬的猪头肉，正跟沈惊舟商量着怎么把那两罐粉芡卖出个好价钱，篱笆墙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且理直气壮的脚步声。

“沈家媳妇，在家呢吧？”

一听这大嗓门，我就知道是隔壁的李大婶又闻着味儿过来了。这位大婶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顺手牵羊”高手，谁家要是炖点肉，她准能准时出现在人家门口借盐借醋，顺便在那肉锅里捞走两块肥的。

我把猪头肉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油，换上一副假笑迎了出去：“哟，李大婶，这大午后的，您不在家歪着，跑俺这破院子干啥来了？”

李大婶进了门，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最后死死钉在了灶房门口那口锃光瓦亮的大铁锅上。那锅可是沈惊舟昨晚拿卖野猪的钱刚买回来的，专门为了煮粉条用，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个黑点都没舍得留。

“哎哟，瞧瞧这锅，京城回来的就是不一样，买个锅都透着股子富贵气。”李大婶一边夸，一边就往灶房里挤，“俺家那口锅今儿个漏了个眼儿，二牛正等着锅使呢。沈家媳妇，你看咱两家这交情，这锅借俺使使，使完了准还你。”

我心头火起，这大铁锅可是咱们发家致富的命根子，借给她？依她那性子，还回来的时候指不定就得少层皮，说不定还得带走半锅油烟子。

“李大婶，不是我不借，这锅……”我刚要开口拒绝，沈惊舟却从屋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手里捏着块半干的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角都咳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婶子，您要借这口锅？”沈惊舟的声音清润却透着股子虚弱，他走到锅边，像是看命根子一样摸了摸锅沿，眼神里尽是凄楚，“原本两家邻里邻居的，借个锅算不得什么。可大婶子您不知道，这口锅……它不一般。”

李大婶一愣，狐疑地盯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不一般？咋滴，这锅还是金子打的不成？”

“那倒不是。”沈惊舟长叹一声，神情变得肃穆庄严，甚至带了点读书人特有的古板劲儿，“实不相瞒，这锅是咱们从镇上回春堂买来的。大夫说了，我这肺病见不得生烟，得用这特制的‘药养锅’，每日里用秘方药材煨着，才能保住我这一口气。若是不小心沾了旁人的荤腥或者生水，这药性就破了。”

他说着，还特意揭开锅盖。其实那里面空空如也，可他愣是深吸了一口空烟，做出一副“药气袭人”的迷醉样。

我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药养锅？沈惊舟，你这黑心货撒谎真是不打草稿啊！这就是镇上杂货铺二十文钱淘来的普通生铁锅！

李大婶被他这幅“随时要断气”的阵仗吓住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可嘴上还是不甘心：“不就是口锅么，哪有那么多讲究。俺就拿去烧点热水，不沾荤腥还不成？”

沈惊舟苦笑着摇头，拉过李大婶的手，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嘱托后事：“大婶子，您是好人。可这锅如今正处在‘固药’的关键时刻，若是借了出去，万一药性散了，我这命……咳咳咳！”

他咳得几乎要弯下腰去，我赶紧上前扶住他，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配合着哭天抢口：“李大婶！您行行好吧！俺家惊舟就指着这口锅活命了。您要是真想借，不如……不如等惊舟哪天不在了，您再来拿？”

我这话说得又毒又绝，李大婶的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在大雁村，借东西借到人家“保命钱”头上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哎呀呀，瞧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李大婶尴尬地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借就不借呗，俺也就是随口一问。那啥，俺家二牛还等着水呢，俺去村头老王家问问。”

她转身想走，沈惊舟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大婶子且慢。”沈惊舟直起腰，虽然脸色依旧煞白，眼里却透出一抹歉意，“让您空手回去，惊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听闻大婶子家养的那些老母鸡最近下蛋勤快，那鸡窝里沾了地气，若能拿几个沾了鸡粪的生鸡蛋放在俺这锅边镇一镇，或许能帮俺压一压这锅里的燥气，保住药性。”

李大婶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地气燥气的，她只听懂了沈惊舟想要鸡蛋。可转念一想，人家连保命的锅都没借，自个儿要是再不出点啥，回头村里人指不定怎么说她欺负落魄书生。

“成……成吧。不就是几个鸡蛋么，俺这就回去给你拿！”李大婶咬着牙，像是割了肉一般扭头走了。

不到一刻钟，她还真挎着个小筐回来了，里面搁着六个沾着草屑和鸡粪的土鸡蛋。她往沈惊舟手里一塞，没好气地嘟囔：“沈家小子，你这命也太贵重了，吃个蛋还得要带泥的。拿走拿走，俺家锅漏了还没修，没工夫跟你折腾。”

等李大婶那壮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篱笆外，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惊舟，你是真黑啊！锅没借出去，还倒赚人家六个鸡蛋？”我拿起一个鸡蛋掂了掂，乐得眼都眯成了缝，“还什么压燥气，我看你是想吃炒鸡蛋想疯了吧？”

沈惊舟慢条斯理地把鸡蛋放进篮子里，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瞬间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清亮如初。

“娇娇，这叫人情往来。”他走过来，拿帕子擦了擦我刚才扶他时蹭到的一点灰，语气悠哉，“她今日借了锅，明日就敢来借米。唯有让她觉得咱们家这儿处处是‘忌讳’，还得倒贴东西，她以后才不敢轻易上门打秋风。”

我盯着他，半晌才蹦出一句：“沈惊舟，幸亏咱们是一家的，要是当了你的对手，估计骨头渣子都能被你拿去卖钱。”

沈惊舟轻笑，并不反驳，只是转头看向那口大铁锅，眼神深邃了些：“锅保住了，咱们的粉条生意才能开张。娇娇，去把那几罐沉好的粉芡拿出来，咱们今晚就试试‘漏粉’。”

我应了一声，欢快地往屋里跑。

虽然这大雁村的生活又苦又累，虽然每天都要应付这些难缠的邻居，可看着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鸡蛋，再看看沈惊舟那个虽然黑心却总能让人心安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比在京城锦衣玉食的时候，还要有滋味得多。

“沈惊舟，今晚我要吃猪油渣炒蛋！”

“省着点吃，娇娇，那鸡蛋还得留两个换明天的盐巴呢。”

“滚！沈老实，你就不能大方一回？”

“听夫人的，那便……炒三个？”

村落的晚烟渐渐升起，伴随着我们两个的斗嘴声，大雁村的第一道“林氏粉条”，终于要在夜色中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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