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沈惊舟，你再敢偷吃我的红薯干！

大雁村的清晨，寒霜在枯草尖儿上凝成了细碎的冰晶。我推开屋门，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喷嚏，顾不得披外裳，先猫着腰看向院子里那几块错落摆放的木板子。

那是昨天我和沈惊舟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切得厚薄均匀、蒸得半熟的红薯片。这可是我的宝贝，沈惊舟说，红薯粉沉淀得慢，得等大太阳晒干了才能换大钱。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弄点“零嘴”去镇上探探路。

我正美滋滋地翻动着木板上的红薯片，眼角余光却瞥见院角那棵歪脖子树下，蹲着个熟悉的身影。沈惊舟正背对着我，肩头一耸一耸的，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

“沈惊舟？你大清早的不在屋里看书，蹲那儿数蚂蚁呢？”我狐疑地走过去。他身子一僵，手里攥着的东西飞快地往袖子里一塞，转过头来时，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温润如水的笑容，只是那嘴角边还沾着一丁点亮晶晶的酱渍。

“娇娇，起得这般早，仔细受了凉。”他站起来，掩着口鼻轻声咳嗽，清秀的眉眼间尽是“老实人”的疲惫，“我看这天色怕是要阴，正想着帮你把这些红薯干收进屋呢。”

我斜着眼瞅他，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那宽大的袖口上：“收红薯干？沈惊舟，你当我林娇娇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袖子里藏着啥呢？给我交出来！”

我一步跨上前，伸手就去掏他的袖子。沈惊舟像只受惊的小鹿，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透着股子委屈巴巴的劲儿：“娇娇，真没什么……不过是些碎纸片……”

“碎纸片能吃出酱味儿来？”我冷笑一声，仗着自个儿这两天在地里刨食涨的一把子力气，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抖。“吧嗒”一声，三块被咬了一半的红薯干掉了出来，旁边还滚落了一个缺了口的瓷碟，碟子里横着一滩黑乎乎、咸滋滋的农家大酱。

我当场石化在原地。

“沈惊舟！”我嗓门猛地拔高，气得指尖都在哆嗦，“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打算拿去镇上换银子的头等货！你……你居然拿它蘸大酱吃？”

这男人的口味到底是有多重？清甜软糯的红薯干，配上大雁村咸得发苦的黄豆酱？这简直是糟蹋东西！

沈惊舟见瞒不住了，那副“弱不禁风”的伪装竟也裂开了道缝。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声嘀咕道：“这地薯清甜，大酱咸鲜，合在一处……倒是有股子奇妙的韵味，娇娇若是不信，不若也尝上一口？”

“尝你个头！”我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拍在树干上，震得枯叶乱掉，“咱们家现在一共就剩这三板子红薯干了，你昨晚偷吃五块，今早又偷吃三块，沈惊舟，你是猪托生的吗？”

沈惊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低声叹了口气：“为夫知错了。只是自打从京城回来，肚里实在没甚油水，这红薯干……确实是个稀罕物。”

见他这副模样，我满心的火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也是，他在京城时虽是穷书生，但林家从没在吃穿上亏待过他。如今回了大雁村，顿顿是野菜地薯，我不也是馋肉馋得夜里直咂吧嘴？

我压下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剩下这些你一个子儿都不许动！那是咱们进城摆摊的本钱！”

“都听夫人的。”沈惊舟转过身往灶房走，背影挺拔中带着一丝落寞。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男人到底哪句真哪句假？说他老实吧，他偷吃东西的技术比野猫还精；说他黑心吧，他昨晚还偷偷把被角往我这边掖。

收拾妥当后，我推着那辆咯吱作响的小木推车，沈惊舟背着个装满粉芡罐子的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雁镇赶。一路上，沈惊舟咳得惊天动地，路过的村民纷纷摇头：“瞧沈家这媳妇，男人都快咳死了还让人干重活。”

我昂着头，假装听不见，心里却在咆哮：这厮背篓里装的粉芡起码有三十斤！他走得比我还稳！

到了镇上大集，人烟攒动。我们挑了个酒楼对面的显眼空地。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富贵牡丹的丝绸帕子，往地上一垫，才把那罐“人参蜜薯干”摆了上去。

“沈惊舟，开嗓啊！”我撞了撞他的胳膊。

沈惊舟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各位乡邻，京城林府秘制人参地薯精，清热润肺，固本培元，今日只备了十罐，卖完即止。”

他这一开口，那股子读书人的清流气一下子就出来了。再加上他那张苍白俊俏的脸，不少过路的太太小姐都停下了脚步。

“人参地薯精？这不就是地薯片吗？”一个阔太太怀疑地挑眉。我眼疾手快，捏起一片裹满糖霜的红薯干递过去，笑得那叫一个天真烂漫：“夫人您瞧，这地薯是山里接了地气的，这蜜霜是参汤熬的。您尝尝，这味道跟一般庄稼汉种的能一样？”

那太太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咦？这甜味儿……倒确实清雅。”

“那是自然，我们家沈郎君为了这方子，可是熬空了身子。”我趁机抹了抹眼角，沈惊舟在一旁适时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捂嘴，那副凄惨样，看得几个心软的小姑娘直抹泪。

不到半个时辰，几十斤红薯干竟然抢购一空。我捏着兜里沉甸甸的铜板和几块碎银子，心里乐开了花。

“沈惊舟，行啊你！这‘人参精’的名头还真好使。”我正数着钱，却发现沈惊舟盯着街角的卤肉铺子发呆。他喉结动了动，转头看我，眼神清亮：“娇娇，既然赚了钱，那三块蘸了大酱的地薯干，能不能……不卖我去王寡妇家了？”

我瞪他一眼，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甩给他：“去，买斤猪头肉。省着点吃，剩下的钱还得买盖房子的瓦呢！”

沈惊舟接过钱，笑得眼角都弯了，步履轻快地往肉铺跑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红薯蘸大酱的奇怪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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