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把地蛋磨碎了，能换金疙瘩？

晌午，太阳虽挂得高，风里却还带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我坐在灶火前，盯着那口豁了牙的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冒着白烟。李大婶家的小儿子二牛，刚把那头野猪运到镇上卖给回春堂，换回了二两碎银子和几斤猪板油。那银子被沈惊舟贴身揣着，说是要留着买春耕的种籽，只给了我几块白花花的猪油渣。

“沈惊舟，你给我说实话，你昨儿个说这地蛋能变‘金疙瘩’，是不是唬我的？”

我捏着一块刚出锅的油渣，烫得直唆气，眼底却盯着院子里那几个大木桶。那是沈惊舟昨晚连夜从村头老木匠那儿借来的，里面装满了被捣得稀碎、泡在水里的红薯泥。

原本水灵灵的红薯，此刻被磨成了一滩灰不溜秋的浆糊，瞧着跟村口水沟里的烂泥没啥两样。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拿去喂猪都嫌寒碜。

沈惊舟正蹲在桶边，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皓腕。他手里拿着根细竹竿，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桶里的泥浆。听到我问，他直起腰，那双好看的狐狸眼里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像是算计好了每一步的棋子。

“娇娇，凡事急不得。这‘金疙瘩’得沉一沉，等那股子燥气滤净了，宝贝自然就出来了。”

他说话时，总是带着那种气定神闲的调调，气得我恨不得把手里的油渣塞进他嘴里堵个严实。

“沉一沉？再沉下去，咱们家那口空米缸都能长出蘑菇来！”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蹭到他身边，嫌弃地看了一眼桶里浑浊的水，“沈惊舟，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咱们家这唯一的进项折腾没了，我就把你绑到县城那个王寡妇家换米喝！”

沈惊舟听了这话，竟也不恼，只是轻声咳嗽了两声，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红。他半开玩笑地朝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娇娇舍得？王寡妇家可没有像夫人这般会掐人大腿的本事。”

“你！”我脸上一红，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掐他那一把的手感，硬邦邦的，哪像个病秧子？

我正要发作，篱笆墙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怯生生的咳嗽。

我抬头一瞧，是隔壁李大婶带着她那小孙女妞妞过来了。李大婶手里还挎着个篮子，眼珠子却一个劲儿往我们后院那几个大桶里瞟，活像那里面真藏了什么宝贝。

“沈家媳妇，忙着呐？”李大婶那大嗓门刻意压低了些，透着股讨好劲儿，“俺刚在镇上听二牛说，沈家小子病得重，俺这儿有点刚挖的野菜和两个鸡蛋，拿来给你们补补。”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老太太，昨儿个还嫌弃我们穷得啃地蛋，今儿个见我们卖了野猪，怕是来探虚实的。

“哟，李大婶，您真是费心了。”我瞬间换上一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模样，帕子往眼角一沾，“惊舟这身子，怕是这野猪肉也吃不消，大夫说了，得拿这‘地薯精华’养着。这不，咱们正折腾着呢。”

我指了指桶里的烂泥浆，说得煞有介事。

李大婶凑过来瞧了一眼，满脸疑惑：“地薯精华？这不就是咱村里人不稀吃的地蛋浆子吗？这玩意儿苦哈哈的，能养人？”

“大婶子，这您就不懂了。”沈惊舟适时开口，他扶着木桶边缘站起来，身子虚晃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刚耗尽了真气。

“这地蛋生在土里，接的是地气。若是能洗出其中的‘雪粉’，那便是大补之物。娇娇在京城时，那些王公贵族最爱这一口，一两雪粉，能换十两银子呢。”

沈惊舟说这话时，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读圣旨。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打鼓：沈惊舟，你这黑心货也太敢吹了吧？十两银子？你咋不说能换个皇位坐坐呢？

可李大婶被他这幅“我是京城人我见过世面”的样子给镇住了。她瞪圆了眼，盯着那一桶烂泥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当真？这玩意儿……能换十两银子？”

“自然。”沈惊舟微微颔首，笑得深藏不露，“不过这提炼之法繁琐异常，得反复过滤，还要看老天爷赏不赏光。若是这一桶沉不出那半碗雪粉，咱们怕是要饿肚子了。”

李大婶缩了缩脖子，眼里的那点贪婪被“繁琐”两个字压下去了不少。她尴尬地笑了笑，放下篮子里的野菜，拉着孙女就往回走，嘴里还嘀咕着：“难怪读书人费钱，吃个地蛋都得折腾出花儿来……”

等李大婶走远了，我赶紧一巴掌拍在沈惊舟肩膀上。

“沈惊舟！你疯啦？这种弥天大谎你也敢撤？万一到时候咱们沉出来的还是烂泥浆，我看你怎么圆！”

沈惊舟被我拍得一个趔趄，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木桶边。

“娇娇，且看。”

他拿过一个极细的竹篱笆，上面铺了一层我昨日刚洗净的细葛布。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浑浊的泥浆，缓缓倒入葛布上。

随着他的动作，浑浊的水滤了下去，葛布上留下了粗糙的红薯渣。而滤下去的水，在那半透明的陶罐里，竟渐渐分了层。

底层，是一层细腻得像雪一样的白。

我揉了揉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层白。

“这……这是啥？”

“这就是我们要的‘金疙瘩’。”沈惊舟轻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认真，“这叫粉芡。等它干了，磨成细粉，加点水揉搓，拉成细丝晾干，便是能存上三年的粉条。娇娇，这东西不苦，反而韧性十足，挂上汤汁，能让全京城的人都馋得咬舌头。”

我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红薯变成了大把大把的银票。

“那咱们还等啥？赶紧滤啊！”我撸起袖子，二话不说就要下手。

“省着点力气，娇娇。”沈惊舟拦住我，他拿帕子擦掉我指缝里的一点泥，动作轻柔得有些过分，“这重活，为夫来干。你且去灶房，把那剩下的猪油炼了。等这雪粉干了，咱们先炸一碗地蛋丸子尝尝鲜。”

我被他说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男人，虽说心黑了点，但这张嘴是真能勾死人。

“行！沈大管家，你好好干。要是今天洗不出三罐子雪粉，晚上你接着去睡鸡圈！”

我拎着裙摆，风风火火地钻进灶房。

灶坑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猪板油在高温下慢慢渗出清亮的油脂，发出诱人的“滋啦”声。我一边拿着铲子翻动，一边往窗外瞧。

沈惊舟正顶着寒风，一遍又一遍地过滤着那些泥浆。他的身形依旧单薄，在那清冷的日光下，竟显出一股子傲视群芳的孤清。若不是知道他是个能单手抡野猪的怪物，我真的会觉得他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娇郎。

这一忙活，就到了日薄西山。

当晚，大雁村的老宅里传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奇香。

那是大块猪油渣炸出来的地蛋丸子，混合了细腻粉芡的丸子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生香。

我坐在土炕上，手里抓着两个金灿灿的丸子，吃得毫无形象。沈惊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清淡的野菜粥，慢条斯理地看着我。

“沈惊舟，别说，你这方子还真成。”我含糊不清地说道，“明天咱们就去镇上，这东西肯定能卖疯了！”

沈惊舟放下粥碗，眼神深邃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

“卖丸子只是小财，娇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我听不懂的深意，“咱们要做的，是让这粉条，成为大渊朝每一张桌上都少不了的东西。只有这样，咱们在大雁村，才真的能横着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手里的丸子都不香了。

“沈惊舟，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沈惊舟微微一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看起来极其无害。

“为夫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人。”

我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

不过，看着满院子那几罐正在沉淀的洁白粉芡，我心里那个关于“重回京城当富婆”的梦想，突然就变得脚踏实地了起来。

“成了，沈老实。明天一早，咱们进城摆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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