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南海来客

三月中旬，陈平安再次南下。

这次他没有跟任何人同行。方明远要留在京城处理永和的善后事宜，林小曼要盯秋拍的征集工作，梁本昌在江城陪他妈

他妈最近身体不错，但梁本昌说“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主动留在江城照顾她。

陈平安知道师父是在给他腾出手，让他专心去闯南海二号这个新战场。

飞机降落的时候，阳江正在下雨。不是京城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南方特有的那种瓢泼大雨，雨点砸在舷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陈平安透过窗户往外看，整个机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跑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

出了航站楼，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咸腥味是海的味道。

他在南海一号基地待过二十天，对这种味道已经很熟悉了。

来接他的是孙建国的助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赵，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个急性子。

“陈老师，孙教授让我来接您。车在停车场，咱们直接去基地？还是先送您去酒店？”

陈平安想了想，说：“先去基地吧。我想先看看东西。”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教授说得对，您是个闲不住的人。”

车子出了机场，沿着海边公路往基地开。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永远是一层水膜。

小赵开得很慢，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陈平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海。

海是灰黑色的，浪很大，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扑，撞在礁石上炸开白色的泡沫。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能看见几艘船，在风雨中摇晃着，像几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树叶。

“赵哥，南海二号的位置在哪儿？”陈平安问。

小赵一边开车一边说：“在南海一号西南方向大概二十海里的地方，水深比南海一号深得多。

去年做海底探测的时候发现的，初步判断是一艘北宋时期的沉船，年代比南海一号早了至少一百年。”

北宋。比南宋早了整整一百多年。陈平安心里算了一下，那是将近一千年前的东西。

一千年前的瓷器、青铜器、漆器，在海底泡了一千年，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眼睛，能不能看透那些厚厚的海洋附着物，看见它们本来的面目？

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南海一号基地。

基地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楼房，高高的围墙，门口有岗哨。

小赵出示了证件，又登记了陈平安的信息，车子才被放行进去。

孙建国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看见陈平安从车上下来，他笑着迎上来，握了握他的手。

“小陈，一年不见，瘦了。”

陈平安笑了：“孙教授，您也瘦了。”

孙建国叹了口气：“能不瘦吗？南海一号的收尾工作还没做完，南海二号又开始了。这一年，我头发白了一半。”

陈平安仔细看了看孙建国，确实老了。

他头上的白发比一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两个人进了办公楼，上了三楼。三楼还是那个巨大的开放式工作区，但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那些蓝色的防滑垫上，瓷器少了很多，大部分已经清理完毕、登记入库了。

只有靠窗的几张桌子上还摆着一些，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埋头工作，有人用小刷子清理附着物，有人在显微镜下观察，有人在电脑前录入数据。

“南海一号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孙建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工作人员，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最难处理的。有些瓷器一碰就碎，我们不敢动，只能等更先进的修复技术。

小陈，你知道那具骨架吗？就是你去年看过的那具。”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一紧。

“我们已经把它重新安葬了。就在基地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大海。你提议的那枚铜钱，也跟着一起葬了。入土那天，我们几个人去送了送，没有仪式，就是鞠了三个躬。”

陈平安的眼眶有点热。那个没有名字的人，终于入土为安了。那枚被他攥了八百年的铜钱，终于不用再被他攥着了。

“孙教授，谢谢您。”

孙建国摆摆手：“别说谢。他是我们的祖先，我们送他是应该的。”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陈平安：

“这是南海二号的初步资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情况。下午我带你去看看已经出水的那批东西，不多，就几十件，但每一件都很特别。”

陈平安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海底声呐扫描图，图上能清楚地看见一艘船的轮廓

船身大约三十米长，船体已经半埋在海底泥沙中，周围的散落物像一圈光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船体周围。

第二页是一张水下摄影照片，拍的是船体的一部分，木质的船板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腐烂的木头，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造船的工艺

那些榫卯结构，那些木板的拼接方式，一千年前工匠的手艺，在海水中保存了十个世纪。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心惊。南海二号的船体保存得比南海一号差得多，但散落在周围的文物似乎更多。

初步探测显示，至少有上千件瓷器、几十件青铜器和一些漆器、木器的残片。

瓷器的种类也比南海一号丰富，有青瓷、白瓷、青白瓷、黑釉瓷，还有一些带彩绘的，这在北宋时期的瓷器中非常罕见。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单独的照片，拍的是一件瓷器

一只壶。壶不大，也就十几厘米高，造型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圆滚滚的，两只耳朵竖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吃东西。

壶身上有彩绘，画的是花鸟，颜色还很鲜艳，红的是红，绿的是绿，蓝的是蓝，在照片上看起来像刚画上去的一样。

陈平安盯着那只兔子壶，心跳加速了。

这件东西，比他在南海一号看见的那只唐代狮子壶还要让他震撼。

不是因为它更大、更值钱，而是因为它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那只兔子蹲在那里，圆滚滚的身子，竖起的耳朵，微微张开的嘴巴，像活的——不

不是像活的，就是活的。它在一千年前被某个工匠捏出来、画出来、烧出来，然后被人带上船，然后跟着船一起沉入海底。

它在海底躺了一千年，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孙教授，这是什么时候出水的？”

孙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上个月。我们做海底探测的时候，它就在海底的泥沙里露着半个身子。

潜水员下去一看，以为是块石头，扒开泥沙才发现是一只壶。

出水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千年了，彩绘还这么鲜艳，不可思议。”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孙教授，这件东西现在在哪儿？”

“在库房里。我们专门给它做了一个恒温恒湿的柜子，温度、湿度、光线都严格控制。这东西太娇贵了，稍有不慎彩绘就会脱落。我们还没敢做任何清理，连表面的泥沙都没敢动。”

陈平安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孙教授，我想去看看。”

下午，陈平安跟着孙建国进了库房。

库房在地下一层，跟南海一号的库房在同一层，但隔着一道厚厚的防火门。

门上有密码锁，孙建国输了两次密码才打开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库房里很冷，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陈平安打了个寒颤，跟着孙建国走进去。

库房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米，三面墙都是金属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十个透明的密封箱。

每个箱子里都放着一件东西，有瓷器，有青铜器，有漆器的残片，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泥沙和贝壳包裹着，像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孙建国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从上面小心翼翼地搬下来一个密封箱，放在工作台上。

箱子里，正是那只兔子壶。

陈平安凑近看。兔子壶静静地躺在箱子里，身上还带着海底的泥沙，有些地方被贝壳附着着，看起来脏兮兮的。

但透过那些泥沙和贝壳，他能看见壶身上的彩绘，红色的花，绿色的叶子，蓝色的鸟，颜色鲜艳得不像一千年前的东西，像昨天刚画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了眼睛。

兔子壶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泥沙和贝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雾。

雾里面，有一团光，金色的，很亮，很暖，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壶身上跳跃着、燃烧着。

那团金色光芒的周围，还有一些彩色的光点，红的、绿的、蓝的，跟壶身上的彩绘颜色一模一样，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流动着。

陈平安看呆了。

他见过金色的雾师父的骨头是金色的，唐代狮子壶上是金色的，那枚铜钱上也有金色的丝线。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金色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光，还有那些彩色的、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点。

这只兔子壶，是活的。

不是真的活，是它身上的“气”是活的。那些金色和彩色的光点，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在跳跃、在闪烁，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呼吸着，心跳着。

“小陈，你看见什么了？”孙建国在旁边轻声问。

陈平安回过神，发现自己眼眶湿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孙教授，这只壶……”他的声音有点哑，“它是活的。”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小陈，你知道吗？我们做碳十四检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这只壶的年代，比船上的其他东西早了两百多年。”

陈平安愣住了：“早了两百多年？也就是说，这只壶在北宋的时候，已经是一件两百多年前的‘古董’了？”

孙建国点点头：“对。它是唐代的东西。唐代晚期，大概公元九世纪。也就是说，当这艘船沉入海底的时候，这只壶已经被人珍视了两百多年。

它被人从唐代带到北宋，被人带上船，跟着船一起沉入海底。它在海底又躺了一千年。”

陈平安看着那只兔子壶，看着那些跳跃的、闪烁的金色和彩色的光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被人珍视了两百多年，又在海底躺了一千年。一千两百年的时光，在这只壶身上，变成了一团跳动的火焰。

“孙教授，这只壶，一定要好好保护。它值得。”

孙建国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小陈，你说得对。它值得。”

那天晚上，陈平安回到基地的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只兔子壶，圆滚滚的身子，竖起的耳朵，微微张开的嘴巴，还有那些跳动的、闪烁的金色和彩色的光点。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真正的好东西，是有气的。气是活的，不是死的。

人养玉，玉也养人。好东西跟人待久了，会沾上人的气息，也会反过来滋养人。

这只兔子壶，被唐代的人珍视，被北宋的人珍视，被人带上船，跟着船沉入海底。

它身上承载的，不只是那一千两百年的时光，还有无数人对它的珍视和情感。

那些跳动的、闪烁的光点，就是那些情感留下的痕迹一千两百年了，还没有熄灭。

陈平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他爸留下的那张纸上的话——“你小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金色的，很亮。”

金色的光。

他的眼睛，天生就有金色的光。

那只兔子壶上，也有金色的光。

他和那只壶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找到了一只跟他的眼睛一样“活”着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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