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新篇章

过完正月十五，陈平安回到了京城。

永和拍卖行的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大厅还是那个大厅，但走进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前台后面的墙上，多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永和拍卖行·合伙人”几个字，下面是一排名字方明远、陈平安。

他的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跟方明远的办公室在同一层，门对门。

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一倍，落地窗正对着京城的天际线，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西山。

办公桌是方明远特意让人从老家具市场淘来的，一张清代的红木书桌，桌面上的包浆温润得像玉。

陈平安第一次看见这张桌子的时候，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桌上有雾，灰白色的，很淡，是清代的真品。

他吓了一跳，说方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用。方明远说你是合伙人，不是员工，这张桌子配你。

第一天的合伙人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会议室里坐着方明远、陈平安、两个副总、财务总监和法律顾问。

方明远主持会议，把永和的现状一五一十地摆在了桌面上。

宋远山的案子虽然判了，但留下的烂摊子比想象的大得多，十七位买家的索赔总额已经涨到了九千多万，还有十几位买家要求退货，总金额超过五千万。

永和的现金流本来就紧张，这一下子被抽走一个多亿，几乎是灭顶之灾。

“银行那边我已经谈过了，同意给我们展期一年。但这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要想真正渡过难关，我们需要开源节流。节流的事，各部门自己想办法。开源的事”他看向陈平安，“小陈，你有什么想法？”

陈平安想了想，说：“方总，我在南海一号那边认识了一些人，包括国家文物局的郑鸿远郑老。他们那边经常有一些出水的文物需要鉴定和修复，我们可以争取一下这方面的合作。虽然利润不高，但能提升永和的声誉。”

方明远眼睛亮了一下：“郑鸿远？你跟他熟？”

“不算太熟，但他对我印象不错。我试试。”

方明远点点头，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会议结束后，他把陈平安留下来，关上门。

“小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方明远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宋远山虽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那个网络还在。孟庆国，就是那个会所的老板，在宋远山被抓之后就失踪了。警方找了他很久，没找到。他的资产也全部转移了，什么都没留下。”

陈平安心里一沉。孟庆国，那个神秘的南方商人，宋远山的合作伙伴。他失踪了，意味着宋远山背后的那条线断了。

“方总，您觉得孟庆国会去哪儿？”

方明远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出国了，可能躲在某个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手里还有宋远山没有交代的东西。

宋远山的账本只记录了他经手的问题拍品，但那些拍品的来源，账本上没有写。

孟庆国就是那些拍品的主要供货商之一。他跑了，那些拍品的来源就成了谜。”

陈平安沉默了。那些拍品，假货、出土文物、来路不明的东西它们从哪儿来？

是谁做的？是谁挖的？是谁运进来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随着孟庆国的失踪，沉入了水底。

“方总，孟庆国的事，警方还在查吗？”

“在查，但没什么进展。”

方明远叹了口气，“小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去查孟庆国。是想提醒你，宋远山的事还没完。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暗处。你扳倒了宋远山，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平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京城的天际线。二月的京城，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西山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拿出手机，给郑鸿远打了个电话。

“郑爷爷，我是小陈。新年好。”

“小陈啊，新年好。”郑鸿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在京城呢？”

“在呢。郑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陈平安把永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提出想跟南海一号项目合作的事。郑鸿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南海一号的文物鉴定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不过，我们马上要启动一个新的项目，也需要人。”

陈平安心里一动：“什么项目？”

“南海二号。去年在南海又发现了一艘沉船，年代比南海一号更早，可能是北宋的。打捞工作预计今年年底开始，前期需要做大量的文物鉴定和修复准备工作。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参与。”

陈平安的心狂跳起来。南海二号。北宋沉船。比南海一号更早，意味着文物更古老，价值更大，挑战也更大。

“郑爷爷，我有兴趣！”

郑鸿远笑了：“好，那我让人给你发邀请函。小陈，这次可不光是瓷器，还有青铜器、漆器、木器，种类比南海一号多得多。你的眼睛，又要辛苦了。”

挂了电话，陈平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南海二号，北宋沉船，上千件文物——他的眼睛，又能派上用场了。

下午，陈平安去了德馨堂。

德馨堂的大门紧闭，门上的招牌已经摘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店铺转让”四个字。陈平安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的，货架和展柜都不见了，只剩下墙上几颗钉子留下的洞。

张文明自首之后，德馨堂就被查封了。里面的东西被警方拉走，作为证据保存。

张文明现在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他主动交代了宋远山的很多罪行，争取到了从轻处理的机会。陈平安听说，他的刑期可能在五年左右。

五年。比宋远山短得多。

陈平安站在德馨堂门口，想起了张文明说的那句话“您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他不知道张文明能不能在五年后重新开始，但他希望可以。每个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到回头的路。

他又想起了周德明。周德明在宋远山案中作为证人出了庭，指认了宋远山卖给他哥哥假货的事实。

他的证词对宋远山的定罪起到了关键作用。

案子结束后，周德明回了江浙，继续做他的丝绸生意。他走之前给陈平安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谢谢您。我哥的仇，报了。”

陈平安回了一条：“周先生，好好生活。您哥哥在天上看着您呢。”

还有韩秋生。韩秋生被降职为永和的普通鉴定师，工资降了一大截，办公室也从三楼搬到了一楼的一个小隔间里。

但他没有抱怨，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做事比以前认真多了。

陈平安有时候路过他的办公室，会看见他伏在桌上，用放大镜看瓷器，一看就是一下午。

韩秋生说过要跟着他学做人，陈平安不知道他学得怎么样，但至少，他在努力。

傍晚，陈平安回到永和，在门口遇见了林小曼。

林小曼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陈老师，生日快乐！”

陈平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正月十八，他二十岁的生日。

“小曼，你怎么知道的？”

“方总告诉我的。”

林小曼笑着说，“方总说今晚请您吃饭，给您过生日。让我先来告诉您一声。”

陈平安心里一暖，跟着林小曼上了楼。

方明远在永和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一个包间，除了方明远和林小曼，还有两个副总和几个永和的老员工，一共十来个人。

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二十根蜡烛。

“小陈，来，许个愿。”方明远把打火机递给他。

陈平安点上蜡烛，闭上眼睛。

他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希望妈的身体越来越好。

第二个，希望永和能渡过难关，越来越好。

第三个，他没有说出来。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大家鼓掌，林小曼切蛋糕，方明远倒酒。陈平安不喝酒，以茶代酒，跟每个人碰杯。

吃完饭，大家散了。陈平安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气息，不像冬天那么冷了！

二十岁了。

从十六岁辍学进城打工，到二十岁成为永和拍卖行的合伙人，他只用了四年。

这四年，他经历了太多，钢筋刺眼，工地卖命，拜师学艺，南海一号，宋远山案。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泥猴子，变成了古玩行里小有名气的“火眼金睛”。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南海二号的沉船还在海底等着他。宋远山背后的网络还没有完全瓦解。孟庆国还逍遥法外。他的眼睛，还有很多东西没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京城的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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