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海底之眼

南海二号的正式打捞工作在三月底启动。

陈平安作为特聘顾问，全程参与了第一批出水文物的现场鉴定。

他的工作地点从基地的库房转移到了打捞船上的临时实验室！

一艘改装过的科考船，船舱里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海水、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打捞船停泊在南海二号沉船位置的正上方，距离最近的海岸线大约三十海里。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甲板上能看见远处模模糊糊的海岸线，像一条细细的灰线横在天边。

大多数时候，海上是雾蒙蒙的，天连着海，海连着天，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陈平安晕船。第一天吐了三次，吐得脸色发青，腿都软了。

小赵递给他一盒晕船药，说吃了就好。他吃了，确实好了不少，但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

孙建国笑话他：“小陈，你这不行啊，文物还没出水呢，你先把自己吐没了。”

陈平安苦笑，说孙教授您别笑话我了，我这是第一次上船，得有个适应过程。

适应了三天，终于不吐了。

打捞工作比陈平安想象的要慢得多。潜水员每天只能下水两次，每次不超过一个小时。

海底的泥沙很厚，能见度很差，潜水员基本上是靠手摸。

摸到东西之后，要先拍照、定位、记录，然后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挖出来，装进网兜，慢慢升上水面。整个过程像做外科手术，一点都不能急。

第一天，只出了五件东西。三只青瓷碗，一只白瓷盘，还有一件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厚厚的海洋附着物包裹着，像一个大泥团。

陈平安在船舱里一件一件地看。三只青瓷碗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有的裂了，有的缺了口，有的釉面已经粉化了，用手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在他眼睛里，碗上的雾是灰白色的，很淡，但雾里面有细小的黑色丝线，不多，很淡，像蛛丝一样，若有若无。

那些黑色丝线是沉船上死者的气息，八百年了还没有散尽。

白瓷盘保存得相对完好，釉面还在，只是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陈平安开了眼睛，盘子上有灰白色的雾，雾里面有一些金色的丝线，很细，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盯着那些金色丝线看了很久！不是唐代狮子壶上那种浓烈的金色，也不是兔子壶上那种跳动的金色，而是一种安静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金色。

这只盘子，在北宋的时候被人珍惜过，那些情感像水一样渗进了盘子里，变成了一缕缕安静的金色丝线。

那个大泥团，潜水员说是从沉船船舱里挖出来的，位置很深，可能是船主的东西。

陈平安让工作人员用清水慢慢冲洗，冲了一个多小时，泥团外面的泥沙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玉器。

不大，也就五六厘米长，造型像一只眼睛

椭圆形的，中间有一条凹槽，像眼睑；

凹槽里面有一颗圆形的凸起，像眼珠。

玉质是青白色的，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看起来像一块老玉。

陈平安把玉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造型很古朴，线条很简洁，不像后来那种精细的雕工，而是一种原始的、粗犷的风格。他开了眼睛。

玉器里面，是金色的，这只眼睛形玉器上的金色，是流动的——像水一样，在玉器内部缓缓地、无声地流淌着，一圈一圈，像漩涡，又像星云。

陈平安盯着那些流动的金色，心跳加速了。

他见过这种流动。在他的眼睛里他自己右眼的瞳孔深处，偶尔会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他以前以为是错觉，现在知道不是。那只眼睛形玉器上的金色，跟他自己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

“孙教授，这件东西是什么年代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孙建国走过来，看了看那只玉器，又看了看陈平安的脸色，皱起了眉头。

“小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晕。”陈平安编了个借口，“孙教授，这件东西的年代能测吗？”

孙建国戴上手套，拿起玉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看造型和玉质，应该是红山文化的东西。红山文化是五千多年前的，在东北地区，离南海几千里。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北宋的沉船上！”

他放下玉器，看着陈平安，“小陈，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孙教授，这东西……很特别。它的气很浓，很活，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活。”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你知道吗？红山文化的玉器，大多是祭祀用的。当时的巫师认为玉器能通灵，能沟通天地、沟通人神。这只眼睛形状的玉器，可能是某种‘天眼’的象征！巫师用它来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陈平安心里一震。

天眼。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右眼，不就是一只天眼吗？

“孙教授，这件东西能让我研究几天吗？”

孙建国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要注意保护，这东西太老了，五千多年了！”

陈平安把那只眼睛形玉器小心地放进一个密封袋里，贴身收好。

那天晚上，陈平安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那只玉器拿出来，放在桌上。

船舱里的灯很亮，照在玉器上，青白色的玉质泛着柔和的光。

他开了眼睛，看着那些流动的金色一圈一圈，像银河。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你的眼睛，不是钢筋刺出来的。你天生就有这双眼睛，那根钢筋只是把它激活了。”

天生就有。

五千年前，红山文化的巫师，用这只眼睛形玉器来“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五千年后，他的右眼里，也有同样的金色在流动。

这中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是第一个拥有这种眼睛的人。五千年前，就有人有了。

那些人被叫做“巫师”，被叫做“通灵者”，被叫做“天眼”。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原来你不孤独。五千年前，就有你的同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白天在打捞船上鉴定文物，晚上在船舱里研究那只眼睛形玉器。

他用师父教的方法，从玉质、造型、纹饰、包浆几个方面仔细分析，还拍了照片发给梁本昌看。

梁本昌看完照片，打来电话，声音很凝重。

“平安，那件东西，你收好了。别让别人看见。”

陈平安一愣：“师父，为什么？”

“因为那件东西，跟你的眼睛有关系。”梁本昌说，“我在古玩行里混了一辈子，见过不少怪事，但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气太强了，强得不正常。一般人看见它，可能会被影响。”

陈平安心里一紧：“被影响？什么意思？”

“就像周德明那只玉镯。那只玉镯上的怨气能害死人。这件东西上的气虽然不害人，但太强了，普通人长时间接触可能会出问题。你的眼睛能看见它，也能承受它，但别人不行。”

陈平安沉默了。他想起周德明那只玉镯上的黑色怨气，想起那个被玉镯害死的人。

他的眼睛能看见那些怨气，也能承受那些怨气，但普通人不行。

师父说得对，这件眼睛形玉器上的金色太强了，强得像一团火。普通人靠近它，可能会被灼伤。

“师父，我明白了。我会收好的。”

四月中旬，第一批出水文物全部清理完毕，一共两百三十七件。

陈平安鉴定了一百八十九件，每一件都做了详细的记录。

他把那只眼睛形玉器放在最后，没有记录在案不是想私吞，而是不知道怎么记录。

他总不能写“此物有流动的金色光芒，与本人的右眼相似”。别人看了，会觉得他疯了。

他跟孙建国打了个招呼，说这件东西需要带回京城请师父帮忙鉴定，孙建国同意了。

陈平安把玉器小心地包好，放在行李箱的最深处。

离开阳江的那天，天气很好。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陈平安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打捞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在海上待了二十天，晕了三天，吐了三天，瘦了五斤，但他觉得值。

那些文物青瓷碗、白瓷盘、兔子壶、眼睛形玉器每一件都在他眼睛里留下了印记。那些印记像印章一样，盖在他心里，永远都抹不掉。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平安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阳江。城市越来越小，海岸线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回到京城，陈平安没有先回永和，而是直接去了梁本昌家。

梁本昌在江城陪他妈住了两个月，前几天刚回京城。陈平安进门的时候，老头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回来了？瘦了。”

陈平安笑了笑，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眼睛形玉器，放在石桌上。

梁本昌戴上老花镜，拿起玉器，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玉器，摘下眼镜，看着陈平安。

“平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平安摇摇头。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天眼’。”

“天眼？”

“对。红山文化的巫师用它来通灵。”梁本昌说，“你眼睛里的金色，跟这东西上的金色，是同一种东西。”

陈平安的心狂跳起来：“师父，您是说……我的眼睛，跟红山文化的巫师，是一脉相承的？”

梁本昌点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五千年前，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眼睛。他们被奉为巫师，用这种眼睛来看世界、看人心、看天地。

后来这些人越来越少，这种眼睛也渐渐消失了。但基因会遗传，隔几代、隔几十代、隔几百代，总会有一个人继承这种眼睛。你就是那个人。”

陈平安坐在石凳上，感觉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烟花。五千年的基因，传到他身上，在他的右眼里苏醒。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五千年的巫师，站着五千年的天眼。

“师父，那我该怎么做？”

梁本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爱。

“好好用你的眼睛。看真假，看善恶，看生死。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揭露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这就是你该做的。”

陈平安点点头，把那只眼睛形玉器收好。

五千年前，有人用它来看世界。

五千年后，他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

同样的金色，同样的流动，同样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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