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身世之谜

陈平安是腊月二十八回到江城的。

火车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心里想着师父昨晚说的那句话“你的眼睛，不是钢筋刺出来的。你天生就有这双眼睛，那根钢筋只是把它激活了。”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一夜之间就生了根，发了芽，怎么都拔不掉。

天生就有。那根钢筋只是激活了它。

如果师父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眼睛，不是意外，是宿命。那根钢筋插进他眼睛的时候，不是老天爷在惩罚他，而是老天爷在唤醒他。

可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双眼睛偏偏长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想给师父发条消息问个清楚，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师父既然在年夜饭上借着酒劲才说出来，说明这件事他本来不想说，或者说，还没到说的时候。如果他追着问，师父可能会为难。

不急。等过完年，回京城再说。

火车在下午三点到了江城。陈平安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城没有京城冷，但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比京城的干冷更难熬。

他缩了缩脖子，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出租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陈平安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亲切感。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行道树，一切都跟两年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两年前，他在这座城市里搬砖，住工棚，吃食堂，为了妈的药钱拼死拼活。

两年后，他坐在出租车里，穿着一件几千块钱的羊绒大衣，口袋里揣着永和拍卖行合伙人意向书。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陈平安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电梯上了十二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妈，我回来了。”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笑得像朵花：“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陈平安把行李箱放好，走进厨房。他妈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案板上切好了青菜，水池里泡着几条鱼。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的背影，发现她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苍白得吓人。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他妈头也不回地说，“药按时吃着，楼下那些老姐妹天天拉我去跳广场舞，跳了半年，感觉腿脚都有劲了。”

陈平安笑了。他妈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连门都不怎么出，整天窝在那间破房子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

现在居然去跳广场舞了，这变化，比他自己的变化还大。

“妈，师父说晚上过来吃饭。”

“我知道，你师父上午就打电话了。我炖了排骨汤，还买了你师父爱吃的武昌鱼。你去超市买瓶好酒，你师父爱喝两杯。”

陈平安点点头，下楼去超市买了一瓶茅台。

他不喝酒，但知道师父喜欢什么。师父说过，茅台要买飞天牌的，别的都不行。

晚上六点，梁本昌准时来了。

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进门之后把袋子递给陈平安他妈：“嫂子，过年了，给您带了点东西。”

他妈打开一看，是一盒燕窝和一盒阿胶，都是好东西。

“梁老师，您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东西。”

梁本昌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三个人坐下吃饭。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青菜、凉拌木耳，满满一桌。

陈平安给师父倒了一杯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妈不喝酒，倒了一杯果汁。

“来，过年了，干一杯。”梁本昌举起酒杯。

三个人碰了杯，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梁本昌突然说：“平安，你妈做的红烧肉，比你张姨做的好吃。”

陈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父，您上次还说张姨做的好吃呢。”

梁本昌也笑了：“都好，都好。”

他妈在旁边听着，脸上笑开了花。

吃完饭，他妈去厨房洗碗，陈平安和梁本昌坐在客厅里喝茶。

窗外的江城夜景灯火辉煌，远处的长江大桥上灯光闪烁，像一条发光的巨龙横卧在江面上。

梁本昌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平安，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那天说的话？”

陈平安心里一动，点点头：“师父，我想了。但您不想说，我就不问。”

梁本昌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平安，不是我不想说，是有些事，我还没弄清楚。”他放下茶杯，慢慢地说，“你的眼睛，确实不是钢筋刺出来的。钢筋只是激活了它。你这双眼睛，是天生的。”

陈平安的心跳加速了：“天生的？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这双眼睛需要被‘打开’。就像一把锁，需要钥匙。那根钢筋就是钥匙。钢筋刺进你的眼睛，不是意外，是命中注定。”

陈平安沉默了。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师父，您怎么知道我的眼睛是天生的？”

梁本昌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陈平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慈爱，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因为你妈告诉我的。”

陈平安愣住了：“我妈？”

梁本昌点点头：“你妈说，你小时候就有这双眼睛。你一岁的时候，有一次你爸喝醉了打她，你哭着爬过去挡在她面前。

你妈说，那时候她看见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就没再提过。”

陈平安的眼眶热了。一岁的时候，他就有了这双眼睛？那他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你长大了，眼睛里的光就消失了。你妈说，可能是你爸打你打得太多了，把光打没了。直到那根钢筋插进你的眼睛，光又回来了。”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喝醉了打他，他哭着喊妈，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不是也有金色的光？如果有，那些光是被他爸打没的，还是自己灭的？

他不知道。

“师父，我妈还说了什么？”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平安。

“这是你妈今天让我带给你的。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就打开看。”

陈平安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纸很旧，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保存了很多年。他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师父。

“师父，这里面是什么？”

梁本昌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妈没告诉我。她说，只有你能看。”

陈平安把纸小心地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妈还在洗碗，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驼。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妈，您给我的那张纸，是什么？”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是你爸留给你的。”

陈平安浑身一震。他爸留给他的？那个酒鬼？那个打了他和他妈半辈子的男人？

“他……他什么时候留给我的？”

“他死之前。他死之前那段时间，不喝酒了，也不打人了。他说他想做个好人，但来不及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所以留了东西给你。他让我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陈平安的眼眶湿了。他想起他爸死的时候，他在学校上课，是邻居跑来告诉他的。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盖着白布被推出来了。他没有哭，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不值得哭。

现在，他爸留了东西给他。一张纸。不知道写了什么。

“妈，您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他妈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平安，我怕你恨他。你恨了他那么多年，我不想让你更恨他。”

陈平安沉默了。他恨他爸。恨了十几年。恨他喝酒，恨他打人，恨他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恨他让妈得了心脏病，恨他让自己辍学打工。

那些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十几年。

“妈，我不恨他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好，好。”

陈平安擦掉妈的眼泪，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梁本昌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平安，过年好。师父走了，有事打电话。”

陈平安把纸条收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打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平安，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出息，喝酒打人，把你和你妈害苦了。

爸知道自己不是人，不配做你爸。但爸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小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金色的，很亮。

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爸知道，你不普通。

那根钢筋不是意外，是爸求来的。爸在庙里求三天三夜，求菩萨给你一个机会。

爸在庙里跪了三天三夜。爸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好好活着，好好用你的眼睛。爸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陈平安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洇开了。

那个酒鬼，那个打了他半辈子的男人，在庙里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给他一个机会。

陈平安把纸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他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哭了，走过来，把他抱在怀里。

“平安，别哭了。你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他最后做对了一件事。”

陈平安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江城夜景灯火辉煌，长江大桥上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巨龙，横卧在江面上。

他想起他爸最后那几年，不打人了，不喝酒了，整天坐在门口发呆。他以为他爸是在后悔，现在才知道，他爸是在等。等他长大，等那张纸能到他手里。

陈平安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贴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爸，我不恨你了。

下辈子，你还做我爸。

但别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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