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尘埃落定

宋远山的案子，从开庭到宣判，用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城下了四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陈平安每天早出晚归，在永和和法院之间来回奔波。他作为关键证人，被传唤了三次，每一次都要面对辩护律师的盘问。

那些律师像秃鹫一样，盯着他话里的每一个漏洞，试图把账本的可信度撕开一个口子。

但他们撕不开。因为账本是真的，陈平安的鉴定也是真的。

八十九件问题拍品，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件都经得起检验。

韩秋生被警方带走调查了十天。十天里，他的办公室被查封，电脑被搬走，文件被一箱一箱地拉走。

永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肯定是宋远山的同伙，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还有人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陈平安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真相。

第十一天，韩秋生被放出来了。

警方的结论是：证据不足。宋远山在法庭上的指认，没有任何实证支持。

韩秋生虽然看过那只假青花碗，说了“没问题”，但这只能说明他眼力不够，不能证明他跟宋远山有勾结。

库房的门禁密码，韩秋生确实知道，但知道密码的不止他一个人，而且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在案发时间出现在库房附近。

韩秋生回到永和的那天，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任何人来接。他就那么一个人走进了永和的大门，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林小曼看见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台的新姑娘不认识他，问他找谁。他说：“我回来上班。”新姑娘说：“您稍等，我问问。”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方明远的秘书。

陈平安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了韩秋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陈平安看见韩秋生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方明远的秘书下来了，把韩秋生带上了楼。

他们在方明远的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韩秋生从方明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一些。

他走到陈平安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小陈师傅，能进来吗？”

陈平安站起来：“韩老师，请进。”

韩秋生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小陈师傅，我没有跟宋远山勾结。”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你不一定信，但我还是要说。”

陈平安看着他的眼睛，开了眼睛。韩秋生的骨头还是灰色的，上面的黑色斑点跟之前差不多，没有增加。

如果说谎，黑色斑点应该会增加，这是陈平安从胡德茂和宋远山身上总结出来的规律。

“韩老师，我信您。”

韩秋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为什么？”

“因为您的眼睛，您的眼睛里，没有谎。”

韩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小陈师傅，你比你师父还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方总让我继续留在永和，但降了职，降了薪。我接受了。因为我知道，出了这种事，永和能留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韩老师，事情会过去了。”

韩秋生摇摇头，叹了口气。

“小陈师傅，你不懂。在古玩行里，有些事过不去。宋远山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身上，拔不掉了。

以后别人提起我韩秋生，就会想起宋远山说的那句话我的同伙就在这个法庭里’。

没人会在乎警方有没有证据，他们只会在乎那句话。”

陈平安沉默了。他知道韩秋生说得对。在古玩行里，名声就是命。

宋远山那一指，虽然没有实证，但已经毁了韩秋生的名声。

“韩老师，那您打算怎么办？”

韩秋生转过身，看着陈平安，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小陈师傅，我想跟着你学。”

陈平安愣住了：“跟着我学？”

“对。你的眼力比我强，你的人品也比我强。我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但宋远山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眼力可以学，人品学不来。你有的人品，我没有。我想跟着你，学学怎么做人。”

陈平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五十多岁、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前辈，说要跟着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学做人。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但韩秋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韩老师，您别这么说。我年轻，不懂事，很多地方还要向您学习。”

韩秋生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平安站在窗前，看着韩秋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他不知道韩秋生能不能翻过这一页，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十二月中旬，宋远山的案子终于宣判了。

陈平安那天没有去法院。他坐在永和的办公室里，等着消息。林小曼每隔一会儿就刷一下手机，看有没有新闻推送。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林小曼突然喊了一声：“判了！”

陈平安走过去，看着她的手机屏幕。新闻推送的标题是：“宋远山案一审宣判，被告获刑十五年”。

十五年。

陈平安盯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五年，够一个人从四十岁坐到五十五岁，从壮年坐到老年。

宋远山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一半，走路都需要人扶。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但他不值得同情。他害了那么多人，害死了周德明，害得方明远差点倾家荡产，害得古玩行里上百个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十五年，是他应得的。

“陈老师，您没事吧？”林小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陈平安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小曼，帮我倒杯水。”

林小曼点点头，去倒水了。陈平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他拿起手机，给师父发了一条消息：“师父，宋远山判了，十五年。”

梁本昌很快回了一条：“善恶到头终有报。平安，你做得很好。”

陈平安看着那几个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他又给方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方总，判了，十五年。”

方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方明远在永和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请陈平安吃饭。

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方明远点了一桌子菜，要了一瓶白酒，陈平安以茶代酒。

“小陈，这杯我敬你。”方明远举起酒杯，“要不是你，永和就完了。”

陈平安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方总，您别这么说。永和对我有恩，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方明远喝了一杯，眼圈红了。

“小陈，你知道宋远山在永和这十年，我损失了多少钱吗？直接损失一亿两千万，间接损失，声誉、客户、信任没法用钱衡量。但有一件事比这些损失更重要。”

“什么事？”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方明远看着陈平安，“小陈，你愿不愿意做永和的合伙人？”

陈平安愣住了：“合伙人？”

“对。”方明远说，“不是员工，不是顾问，是合伙人。你出技术，我出资金，永和以后就是咱们俩的。”

陈平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要做永和的合伙人。他只是一个从工地出来的泥猴子，学了一年多的鉴定，侥幸有了一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做永和的合伙人，他配吗？

“方总，我……我怕我不行。”

方明远摇摇头：“小陈，你行的。宋远山这件事，你证明了自己的本事。

你的眼力，你的人品，你的胆量，都是古玩行里最稀缺的东西。永和如果有你这样的人坐镇，我就不用担心再出宋远山那种事了。”

陈平安沉默了。他知道方明远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做合伙人不是小事。这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大的责任，面对更大的风险。

“方总，我能考虑一下吗？”

方明远点点头：“当然。不急，你慢慢考虑。”

吃完饭，陈平安送方明远上了出租车，然后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不觉得冷。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今天。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根钢筋。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是谢那根钢筋，是谢那些帮过他的人师父，方总，钟侦探，老李，林小曼，周德明，还有那些在工地上给他递过水、多打过一块肉的工友们。

没有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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