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夜探

梁本昌介绍的私家侦探姓钟，五十多岁，矮胖，圆脸，看着像个和气的杂货店老板。

但他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瞧。

陈平安在朝阳区一家茶馆里见到了他。

钟侦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坐下之后先要了一壶铁观音，慢悠悠地喝了三杯，才开口说话。

“梁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钟侦探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宋远山这个人，我查过。他在京城有三处房产，一处自己住，两处出租。他名下有辆车，但很少开。他最近半年频繁出入的地方，除了德馨堂，还有一个郊区的那个私人会所。”

陈平安心里一动：“就是上次张文明约我看假元青花的那个会所？”

钟侦探点点头：“对。那个会所的老板姓孟，叫孟庆国，早年做房地产的，后来转行做古玩。

他在古玩行里没什么名气，但关系网很深。

宋远山跟他的关系不一般，两个人经常在会所里见面，一待就是大半天。”

“账本会不会藏在那里？”

钟侦探摇摇头：“不好说。但那个会所是宋远山在京城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如果账本不在他家里，八成就在那里。”

陈平安想了想，说：“钟叔，您能帮我混进去吗？”

钟侦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梁老师让我帮你，但有一条不能让你冒险。”他说，

“那个会所不是普通地方，里面有保安，有监控，后院还养着两条大狼狗。你一个生面孔进去，三分钟就会被人发现。”

陈平安不死心：“那您有别的办法吗？”

钟侦探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图上画着一栋建筑的平面图，标注了大门、侧门、窗户、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甚至还有保安换班的时间。

“这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摸清楚的。”

钟侦探指着地图说，“会所的后院有一排平房，是仓库。

宋远山每次去会所，都会在那排平房里待一会儿。账本如果藏在会所，十有八九就在那排平房里。”

陈平安盯着地图，心跳加速。

“但是，那排平房有独立的安保系统，需要门禁卡才能进。我没有门禁卡，也搞不到。”

陈平安沉默了。

怎么才能拿到？

他想起一个人周德明。

周德明跟宋远山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可能拿到宋远山的门禁卡？

“钟叔，您能帮我查一下周德明吗？就是周德茂的弟弟。”

钟侦探点点头：“可以。但小陈，我得再提醒你一次别自己行动。等我把情况摸清楚了，咱们再商量。”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从茶馆出来，陈平安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钟侦探说不能自己行动，但时间不等人。宋远山给方明远的期限是一个星期，现在已经过了三天。

如果四天之内找不到账本，方明远就要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给宋远山五千万，要么看着永和完蛋。

五千万，永和拿得出来，但给了这一次，宋远山就会有下一次。今天是五千万，明天就是一个亿。永和再有钱，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不能给。

账本必须找到。

陈平安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两天后的晚上，陈平安一个人去了郊区的那个会所。

他没有告诉钟侦探，没有告诉师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把从网上买的多功能工具钳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空着手强。

会所建在一个半山坡上，周围是树林，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陈平安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钟侦探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从侧面的一片树林里摸上去。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树枝哗哗响。

陈平安猫着腰，在树林里穿行，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

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见了会所的围墙。

围墙有两米多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陈平安围着围墙转了一圈，找到了钟侦探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漏洞”围墙西北角有一块地方，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用一块铁皮盖着。

掀开铁皮，刚好能钻进去。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里面是会所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银色的宝马，还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后院深处，是一排平房，黑漆漆的，没有亮灯。

陈平安蹲在一丛冬青后面，开了眼睛，扫了一圈。

院子里没有人。平房那边也没有人的气息

那些灰蒙蒙的、白色的雾，都是东西的，不是人的。

平房的墙上，有几团亮黄色的光斑是监控摄像头。钟侦探的地图上标注了四个摄像头，陈平安数了数，确实是四个。

他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平房那边移动。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确认没有被摄像头拍到，才继续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摸到了平房的门口。

门上有一个读卡器，红灯一闪一闪的。

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工具钳，试着撬了一下锁，读卡器立刻发出“嘀嘀”的报警声。

他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边。报警声响了几秒钟就停了，但陈平安的心还在狂跳。

门禁卡。没有门禁卡，进不去。

他蹲在平房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进不去，怎么办？回去？不行，来都来了。

他重新开了眼睛，仔细看那扇门。门的材质是钢的，很厚，但在他的眼睛里，门后面有隐隐约约的光

不是人的光，是东西的光。那些光有灰色的，有白色的，有淡黄色的，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平房里确实有东西。很多东西。

陈平安咬了咬牙，从冬青后面出来，绕到平房的侧面。

侧面有一扇窗户，不大，但够一个人钻进去。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钢筋有拇指那么粗。

他用手试了试防盗网，纹丝不动。

进不去。

陈平安蹲在窗户下面，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花了两个晚上做准备，冒着风险摸进来，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他正想放弃，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平安心里一紧，赶紧缩到冬青丛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院子那边走过来。

“宋老师说了，今晚要把东西搬走。”一个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南方口音。

“搬哪儿去？”

“别问那么多，搬就是了。”

陈平安从冬青丛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他们走到平房门口，矮胖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读卡器上一刷，“嘀”的一声，门开了。

陈平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平安蹲在冬青丛后面，等着。

他不敢动，怕被发现。过了大约十分钟，两个人搬着两个纸箱子出来了，放进那辆灰色面包车里。

然后又回去搬，来来回回搬了四趟，搬了七八个箱子。

搬完之后，矮胖的那个人锁上门，上了面包车。瘦高的那个人走到奔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两辆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把后院照得雪亮。

陈平安缩在冬青丛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车开走了。

后院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陈平安从冬青丛后面出来，两条腿都蹲麻了。

他走到平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钢门。

门禁卡。他没有。

但他有一个办法。

他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那里，开了眼睛。

门缝很窄，但他的眼睛能看见门后面一小片空间。那一小片空间里，有各种颜色的光——灰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淡青色的，还有一些金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些光，是东西的“气”。

平房里还有很多东西。那两个人没有搬完。

陈平安站起来，看了看那扇窗户。

防盗网还在，但他注意到，防盗网的一根钢筋，根部有一道裂纹。

在正常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的眼睛里，那道裂纹清清楚楚，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用工具钳卡住那根钢筋，使劲撬。钢筋纹丝不动。他又撬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的手心全是汗，工具钳在手里打滑。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把工具钳卡在裂纹的位置，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嘎吱”

钢筋弯了。

陈平安的心狂跳起来，他停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没有人，没有狗，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继续撬，一下，两下，三下。钢筋终于断了。

他把断开的钢筋抽出来，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他把工具钳塞回口袋，双手抓住防盗网，把自己从那个洞里塞了进去。

运动服被防盗网刮破了一个口子，胳膊上也被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但他顾不上。

他跳进窗户，落在平房里面。

平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陈平安站在黑暗中，开了眼睛。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亮了起来。

平房不大，也就三四十平方米，里面摆着几个金属货架，货架上堆满了东西

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少说有几百件。

他走到最近的货架前，拿起一只青花碗。碗上有雾，灰蒙蒙的，很薄，分布均匀。

雾里面有细小的颗粒，像沙子一样跟周德茂那批假货一模一样。

假的。

他又拿起一只玉镯。玉镯上有雾，灰白色的，很淡。雾里面有黑色的丝线，细细的，在玉镯内部蠕动。

跟周德明那只玉镯一模一样。

沾了怨气的。

陈平安的手抖了一下，把玉镯放回去。

他又看了几件，大部分都是假的，或者来路不明的东西。

只有少数几件是真的，但那些真的东西上，雾是灰白色的，很淡说明东西的年代不远，价值不高。

这些假货，就是宋远山在永和十年间经手的那些“问题拍品”的一部分。

他没有全部卖掉，留了一些在手里，作为“样本”。账本上记录的是文字，这些实物是证据。

账本呢？

账本在哪儿？

陈平安在平房里翻找了半个小时，翻遍了每一个货架，每一个箱子，每一个抽屉。

他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但翻开一看，是宋远山的鉴定笔记，不是账本。

他蹲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没有账本。

账本不在这里。

他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平房里的东西。那些彩色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无声的控诉。

他转身，从窗户爬了出去。

把断开的钢筋重新塞进防盗网，看起来像是没被人动过。

然后他沿着原路，从围墙西北角的那个洞钻了出去，穿过树林，下了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是钟侦探发来的。

“小陈，我查到周德明了。他跟宋远山确实有关系，他是宋远山的线人，专门帮宋远山在古玩行里打探消息。另外，那个南方商人也查到了，姓孟，叫孟庆国，就是那个会所的老板。”

陈平安站在山脚下，看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

孟庆国。会所老板。宋远山的合作伙伴。周德明的上线。

这些人，都在一张网上。

而他，刚刚从那张网的边缘爬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给钟侦探回了一条消息：“钟叔，谢谢您。账本不在会所。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然后他关了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账本不在会所。在哪儿？在宋远山家里？在张文明的德馨堂？还是在别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些被搬走的纸箱子。

那两个人说“宋老师说了，今晚要把东西搬走”。搬去哪儿？新的藏匿点？

账本会不会就在那些纸箱子里？

如果是，那账本已经被转移了。他再也找不到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但他没有放弃。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方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方总，再给我三天时间。”

方明远很快回了一条：“好。”

陈平安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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