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拍卖场的较量

秋拍正式开槌的那天，京城难得地放晴了。

阳光透过嘉里大酒店三楼宴会厅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拍卖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五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后面还站了不少人。

有穿西装的收藏家，有穿唐装的老先生，有拿着相机的记者，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整个大厅里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陈平安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位置是方明远特意安排的，既能看到全场的情况，又不太引人注目。

林小曼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随时准备记录。

“陈老师，您紧张吗？”林小曼小声问。

陈平安笑了笑：“有点。你呢？”

“我手心都是汗。”林小曼把手伸过来，手心果然亮晶晶的。

陈平安拍拍她的肩膀：“别紧张，咱们的东西都检查过了，不会有问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那些拍品他确实一件一件地看过，该撤的撤了，该留的留了。

但宋远山、张文明、周德茂那些人，会不会在拍卖现场搞事？他不敢保证。

上午十点，拍卖师孙老师走上台，敲了一下拍卖槌。

“各位来宾，欢迎参加永和拍卖行秋季大拍。”

孙老师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明代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盘，起拍价一百二十万。”

第一件拍品被工作人员捧上来，放在展示台上。

大屏幕上的特写画面显示着盘子的每一个细节，青花的发色，缠枝莲的纹饰，底部的款识。

陈平安开了眼睛，远远地看了一眼。盘子上有雾，灰白色的，分布均匀，真的。

台下开始举牌。

“一百三十万。”

“一百四十万。”

“一百六十万。”

价格一路攀升，最后以两百二十万成交。

陈平安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开门红，是个好兆头。

拍卖会顺利进行。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拍出，书画、瓷器、玉器、杂项，有贵有贱，有冷有热。

陈平安每隔几件就用眼睛扫一遍，确认每一件拍品都没有问题。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小曼给他送来一份盒饭。

他刚扒了两口，就看见方明远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陈，有点情况。”

陈平安放下筷子，心里一紧：“方总，怎么了？”

“有个客户，说是对下午的一件拍品有疑问。”

方明远压低声音，“那件拍品是你鉴定过的，乾隆时期的粉彩花鸟瓶。客户说东西不对，要我们在下午拍卖之前给他一个解释。”

陈平安皱起眉头：“客户是谁？”

“姓张，叫张文明。”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张文明。宋远山的大徒弟。那个送来假青花碗、让他带话的人。

“方总，那件粉彩花鸟瓶，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

陈平安说，“胎体、釉面、纹饰、款识，都对。包浆也是老的，不是做上去的。”

方明远点点头：“我相信你。但张文明在古玩行里有些名气，他说东西不对，其他客户也会有疑虑。下午拍卖之前，你得给他一个说法。”

陈平安想了想，说：“方总，能不能安排我跟张文明见一面？我当面跟他解释。”

方明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我安排。”

下午一点，陈平安在接待室见到了张文明。

张文明还是那副打扮，深灰色风衣，茶色眼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很悠闲。

“陈老师，又见面了。”他笑着说。

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张先生，您说那件粉彩花鸟瓶有问题，请问问题在哪儿？”

张文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陈老师，乾隆时期的粉彩，用的是进口的珐琅彩料，发色鲜艳，有玻璃质感。但那件瓶子的粉彩，发色太艳了，艳得不正常。我觉得是现代化学料。”

陈平安看着他的眼睛，说：“张先生，您说的没错，乾隆粉彩确实用的是进口珐琅彩料。但那件瓶子的粉彩，我仔细看过，发色虽然鲜艳，但不是化学料的那种死艳，而是有层次感的。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陪您再看一遍，用放大镜看彩料的微观结构，自然就能分辨。”

张文明笑了一下：“陈老师，您觉得我连放大镜都不会用？”

陈平安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那件瓶子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如果您还有疑问，我们可以请第三方专家一起看。”

张文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陈老师，您果然跟你师父一样，嘴硬。”

他站起来，整了整风衣，“行，那件瓶子我没疑问了。不过陈老师，我得提醒您，在古玩行里，太较真的人，活不长。”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平安攥紧了拳头。

太较真的人，活不长。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下午的拍卖会继续进行。

那件粉彩花鸟瓶顺利上拍，从两百万起拍，一路飙升到五百八十万成交。

张文明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陈平安坐在后排，看着那件瓶子被工作人员捧下去，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张文明今天的举动，不是在质疑那件瓶子，而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在压力下会不会退缩。

如果他退缩了，改了鉴定意见，张文明就有了他的把柄，一个可以被收买、可以被威胁的鉴定师。

如果他没有退缩，张文明就知道他是个硬骨头，不会轻易被收买。

不管哪种结果，张文明都不亏。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件拍品上。

下午四点，最后一件拍品被拍出。孙老师敲下最后一槌，宣布秋拍圆满结束。

全场响起掌声。

方明远上台致辞，感谢各位客户的支持，感谢专家团队的辛勤工作。

他说到陈平安的名字的时候，特意停下来，朝后排看了一眼。

陈平安站起来，向全场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更热烈了。

陈平安的眼眶有点热。他知道，这些掌声不只是给他的，也是给师父的，给所有在古玩行里坚持原则、坚守底线的人的。

庆功宴在晚上七点开始。

酒店的大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永和的员工、客户、专家、合作方，坐了满满一屋子。

方明远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的成交额比春拍高了三成，创了永和的历史记录。

陈平安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他不喝酒，大家都知道，也没人劝他。

林小曼坐在他旁边，喝了两杯红酒，脸红扑扑的。

“陈老师，您今天真厉害。张文明那么闹，您都没慌。”

陈平安笑了笑：“有什么好慌的？东西是真的，我说一万遍也是真的。”

“可是……万一他说服了其他客户呢？万一那件瓶子流拍了呢？”

陈平安摇摇头：“流拍就流拍，又不是我的瓶子。我只管东西的真假，卖不卖得出去，是方总的事。”

林小曼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陈老师，您真不一样。我见过好多鉴定师，客户一质疑就慌了，就开始改口。您不一样，您特别稳。”

陈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东西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谁的面子都不给。”

林小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方明远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陈平安旁边坐下。

“小陈，今天的事，多亏了你。”他说，声音有点哑，喝了不少酒，“张文明那个人，我早就听说过，不好对付。你能把他顶回去，不容易。”

陈平安摇摇头：“方总，您别这么说。那件东西本来就是真的，我不过是说了实话。”

方明远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小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张文明今天来找我，说想请你去做他们德馨堂的首席鉴定师，年薪五百万。”

陈平安一愣。

年薪五百万？

“方总，您怎么说的？”

方明远笑了：“我说，陈平安是永和的人，哪儿也不去。”

陈平安也笑了：“方总，您说得对，我哪儿也不去。”

方明远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人群。

年薪五百万。这是张文明的第二个试探。如果他为钱动心，就会被收买。如果他不为钱动心，张文明就会用别的手段。

五百万，对他来说，确实不少。但他知道，在古玩行里，拿了不该拿的钱，就会变成不该变成的人。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在古玩行里，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但最后死的，都是露富的。

他的眼睛是他的富。他不能为了五百万，就把自己的富露给别人看。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平安走出酒店，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把酒气吹散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梁本昌打来的。

“平安，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梁本昌的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对。”

陈平安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师父，张文明今天来找我了，说要请我去德馨堂，年薪五百万。”

梁本昌沉默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

“好。平安，你记住，在古玩行里，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值多少钱，不在于你挣了多少，而在于你说的话有没有人信。你今天在永和说的话，以后在别的地方也会有人信。这就是你的本钱。”

陈平安心里一热：“师父，我记住了。”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梁本昌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梁本昌没回答，挂了电话。

陈平安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还是那样，话说一半，留一半。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京城的大街上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今天的拍卖会，他用这只眼睛看了几百件东西，确认了每一件的真假。张文明的试探，他没有退缩。五百万的诱惑，他没有动心。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你的名字值多少钱，不在于你挣了多少，而在于你说的话有没有人信。

今天，他说的话，有人信了。

明天，后天，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信。

这就是他的本钱。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陈平安付了钱，下了车。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京城的夜空不是很清澈，但还是能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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