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秋拍预展

秋拍预展的前一天，整个永和拍卖行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中。

陈平安早上七点就到了。预展大厅里，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调整灯光，摆放展品，检查标签，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每一件拍品的位置。

林小曼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

“陈老师，您来了！”林小曼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瓷器区那边有几件东西的标签好像贴错了，您赶紧去看看。”

陈平安快步走到瓷器区。

预展大厅的东侧，整整一面墙的玻璃展柜，里面摆着这次秋拍的精品瓷器，青花、粉彩、斗彩、单色釉，琳琅满目，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一件一件地检查，确认每一件拍品跟标签上的信息一致。

检查到中间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一只青花大碗，静静地躺在展柜里。

碗很大，口径足有三十厘米，青花发色浓艳，上面画着缠枝莲和云龙纹。

底部的款识是“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

陈平安盯着那只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开了眼睛。

碗上有一层雾，灰蒙蒙的，很薄，分布均匀。

雾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些极细小的颗粒，像沙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釉层中间。

跟周德茂那批假货一模一样。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小曼，这只碗是谁送来的？”

林小曼翻了翻记录：“是一个叫‘张文明’的客户，前天刚入库的。韩老师看过，说没问题，就安排上预展了。”

韩秋生看过，说没问题。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

“小曼，这只碗暂时不能上展。撤下来。”

林小曼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叫来工作人员，把那只碗从展柜里取出来，送到了库房。

陈平安站在空出来的展柜前，脸色铁青。

又是一件假货。

又是一件高仿。

又是韩秋生“看过没问题”的东西。

这是巧合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继续检查其他的展品。一件一件地看，确认了每一件都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

上午十点，预展正式开始。

客户们陆续进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

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随意，但无一例外，都是古玩行里的老手。

他们围着展柜，有的拿着放大镜，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有的默不作声地看。

陈平安站在瓷器区的一角，观察着每一个客户。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茶色眼镜，站在瓷器区的角落里，盯着一个展柜看。

他没有拿放大镜，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

陈平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茶色眼镜后面，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是陈平安？”那人问。

陈平安一愣：“您认识我？”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陈平安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张文明，德馨堂古玩店。”

张文明。

就是送来那只假青花碗的人。

陈平安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您那只青花碗，我们已经看过了，有些地方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所以暂时没有上预展。”

张文明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会不会把它摆出来。”

陈平安盯着他：“张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文明摘下茶色眼镜，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陈平安，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眼睛好使是好事，但别好使过了头。’”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紧：“谁让你带的话？”

张文明重新戴上眼镜，笑了笑：“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中。

陈平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眼睛好使是好事，但别好使过了头。

这是威胁。

有人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别看出太多东西。

是谁？

宋远山？韩秋生？还是周德茂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预展持续了一整天。

陈平安没有离开瓷器区一步。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客户，看着他们在每一件展品前驻足、议论、举牌登记。

他的眼睛不时地扫过每一件展品，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下午四点，预展结束。

客户们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

陈平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张文明的话眼睛好使是好事，但别好使过了头。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方明远。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陈，今天那只青花碗，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张文明让他带的那句话。

方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知道张文明是谁吗？”

陈平安摇摇头。

“他是宋远山的大徒弟。跟了宋远山十几年，古玩行里的人都叫他‘小宋远山’。宋远山被撤职之后，张文明自己开了个古玩店，专门倒腾瓷器。”

陈平安心里一震。

宋远山的大徒弟。

张文明。

那只假青花碗，是宋远山让他送来的。

那句话，是宋远山让他带的。

“方总，宋远山这是在警告我。”

方明远点点头：“看来是。他不想让你在永和待下去。”

陈平安攥紧拳头：“我不会走的。”

方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小陈，我知道你不会走。但宋远山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

他在古玩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如果他铁了心要搞你，你在永和的日子不会好过。”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总，我不怕他。”

方明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怕。但你得小心。明天预展还有一天，后天就是正式拍卖了。这几天是关键期，不能出任何差错。”

“方总，我明白。”

方明远走后，陈平安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夕阳中闪闪发亮，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怪兽。

他拿起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安，宋远山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一句威胁就退缩。如果你退缩了，他就会得寸进尺。如果你不退缩，他就会用更狠的手段。”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师父，我不会退缩的。”

“我知道你不会。但平安，你得做好准备。宋远山这个人，比胡德茂更难对付。胡德茂是明的，他是暗的。明的你能防，暗的你防不住。”

“师父，那我该怎么办？”

梁本昌想了想，说：“两个办法。第一，加强安保，确保拍卖会不出问题。第二，找到宋远山的把柄，让他不敢再动你。”

陈平安心里一动：“把柄？”

“对。宋远山在古玩行里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干净。他经手的东西，他做过的事，总有不干净的地方。你找到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就有了跟他谈判的筹码。”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宋远山的把柄。

他在永和干了十年，经手过多少东西？

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有多少是来路不明的？有多少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张文明是他的大徒弟，跟着他干了十几年。

张文明手里的东西，有多少是从宋远山那里来的？

那只假青花碗，是张文明送来的，但背后的人，是宋远山。

如果他能找到宋远山和张文明之间交易的证据，就有了把柄。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老李。

“李叔，您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张文明，宋远山的大徒弟。在京城开了一家古玩店，叫德馨堂。”

老李沉默了一下：“张文明……我知道这个人。他在古玩行里名声不太好，倒腾过不少假货。你想查他什么？”

“我想查他跟宋远山之间的关系，还有他最近经手过哪些东西。”

老李叹了口气：“平安，你这是要跟宋远山对着干啊。”

陈平安没有否认：“李叔，他先惹我的。”

老李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打听。但平安，你小心点。宋远山这个人，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谢谢李叔。”

预展第二天，一切正常。

张文明没有再来。那只假青花碗还躺在库房里，没有人来认领，没有人来问。

好像它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但陈平安知道，它存在。它是一件武器，是宋远山射向永和的一支箭。

如果不是他的眼睛，这支箭已经射中了靶心。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周德茂。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跟昨天那个气急败坏的人判若两人。

他走进预展大厅，在各个展区转了一圈，最后来到瓷器区，停在陈平安面前。

“小陈师傅，忙着呢？”

陈平安看着他，心里警惕，面上却客气：“周老板，您来了。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周德茂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听说这次秋拍有不少好东西，我来开开眼。”

他在瓷器区转了一圈，在一只粉彩花瓶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东西。”

然后他走到陈平安身边，压低声音说：“小陈师傅，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脾气急，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陈平安一愣。

周德茂在道歉？

“周老板，您别这么说。换了谁花那么多钱买了假货，心里都不好受。”

周德茂点点头，叹了口气：“两千三百万，打了水漂。我现在想起来还心疼。但没办法，认栽了。古玩行就是这样，眼力不行就得交学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陈平安。

“小陈师傅，这个送给您，算是我赔礼道歉。”

陈平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正是昨天周德明拿给他看的那块玉蝉。

“周老板，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德茂摆摆手：“不贵重，就几万块钱的东西。您帮我看了那么多东西，我也没付您鉴定费。这个就算鉴定费了，您收着。”

陈平安还想推辞，周德茂已经转身走了。

他握着那个锦盒，站在瓷器区中间，心里七上八下。

周德茂这是在干什么？是真的道歉，还是另有所图？

他开了眼睛，看了看那块玉蝉。

玉佩里面，有一层淡青色的雾，很亮，很干净。

没有黑色的东西，没有怨气，没有任何不干净的地方。

就是一块普通的明代玉蝉，几万块钱的东西。

陈平安把锦盒收好，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周德茂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

昨天还恨不得吃了他，今天就送东西赔礼道歉。这不像一个花了两千三百万买假货的人该有的反应。

除非，那两千三百万，不是他的钱。

或者，那批假货，他本来就是知情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平安脑子里的迷雾。

如果周德茂本来就是知情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批假货是故意送到永和来的，目的是测试陈平安的眼力，或者测试永和的鉴定水平。

周德茂的愤怒是装的，他带着律师来施压也是装的，他的目的不是让那批假货上拍，而是想看陈平安的反应。

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所以不需要再装了。

他送玉蝉赔礼道歉，是为了消除陈平安的戒心，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陈平安站在瓷器区中间，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张文明说的那句话，眼睛好使是好事，但别好使过了头。

宋远山、张文明、周德茂，还有那个神秘的“上家”，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设了一个局，用五件高仿瓷器做诱饵，来试探永和、试探陈平安。

现在他们知道了陈平安的眼力，知道了他的底线，知道了他不会为任何人说违心的话。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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