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平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京城的秋天很少有这样连绵的雨,空气又湿又冷,像是回到了南方的黄梅天。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天的事。
周德明,周德茂,韩秋生,还有那五件假瓷器。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他决定从“周德明”这个名字开始查。
吃过早饭,他给在江城的老李打了个电话。老李在古玩行里混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
“李叔,您认识一个叫周德明的人吗?江浙那边的,搞收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李的声音变得低沉:“周德明?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陈平安心里一紧:“李叔,您认识他?”
“认识,但不熟。江浙那边做丝绸生意的,后来开始玩古玩。前几年挺风光的,收了不少好东西。但后来……听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老李又沉默了一下:“死了。一年多前,心脏病突发,死在家里了。”
陈平安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死了。一年多前。心脏病突发。
跟胡德茂案子里那个周德明,一模一样。
“李叔,他是不是有个哥哥叫周德茂?”
“有。周德茂比他哥小几岁,也是做丝绸生意的。”老李说,“周德明死了之后,周德茂接了他哥的生意,也开始玩古玩。怎么,你见过周德茂?”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见过。他前几天来永和,带了五件‘永乐青花’,想上拍。”
老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那五件东西,八成是假的吧?”
陈平安一愣:“李叔,您怎么知道?”
“周德茂这个人,眼力不行,心气高,总想捡大漏。他哥周德明活着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现在他哥死了,他一个人玩,更不靠谱了。”
陈平安心里翻江倒海。
周德明死了。一年多前。心脏病突发。
胡德茂案子里那个周德明,也是心脏病突发。那只玉镯上的怨气,引发了心脏病。
两个周德明,同一个名字,同样的死法。
这不是巧合。
“李叔,周德明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说,一只玉镯?”
老李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死之前收了不少东西,有一只玉镯,好像是明代的白玉镯,他挺喜欢的,经常戴着。”
陈平安的后背一阵发凉。
“李叔,您能帮我打听一下吗?那只玉镯现在在哪儿?”
老李犹豫了一下:“行,我帮你问问。不过平安,你得小心。周德茂这个人不好惹,他哥的死也说不清楚。你别掺和太深。”
“我知道,谢谢李叔。”
挂了电话,陈平安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两个周德明,同一种死法,都跟玉镯有关。
胡德茂案子里那只玉镯,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沾了怨气,害死了周德明。
那周德茂手里的那只玉镯呢?是不是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跟胡德茂脱不了干系。
胡德茂虽然被抓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
那些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那些从他手里买过东西的人,那些知道内情但没被抓的人,还在古玩行里活动。
周德茂,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远处的银杏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梁本昌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平安,你查到的这些,说明一件事。”他慢慢地说,“胡德茂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网络还在运转。周德明的死,周德茂的假货,可能都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
陈平安心里一沉:“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秋拍的事做好。韩秋生还在盯着你,周德茂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得先把眼前的事稳住,然后再慢慢查。”
陈平安点点头:“师父,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雨还在下,他打了一把伞,往永和拍卖行走。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他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地走,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到了拍卖行,林小曼已经在等他了。
“陈老师,您今天来得早。”她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外面冷,喝点热的。”
陈平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他不怎么喝咖啡,但林小曼总给他买,说年轻人得喝咖啡才有精神。
“小曼,今天有什么安排?”
林小曼翻了翻日程表:“上午有一个客户预约鉴定,是件瓷器。下午有三个,两件字画,一件玉器。另外,韩老师说让您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商量。”
陈平安心里一动:“韩老师找我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您去一趟。”
陈平安点点头,没再问。
上午的客户准时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她从包里拿出一件瓷器,用旧报纸包着,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只青花小碗,不大,直径也就十厘米左右,釉面有点脏,看着像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东西。
“陈老师,您帮我看看这个值不值钱。这是我婆婆留给我的,她说在她手里好几十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
陈平安戴上白手套,拿起小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碗的外壁画着几朵兰花,笔法简单,但很有韵味。
底部的款识是“大清雍正年制”六个字,楷书,笔画流畅。
他开了眼睛。
小碗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很淡,分布均匀。雾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些金色的丝线,很细,很淡,像蛛丝一样,若有若无。
金色的丝线不是浓烈的金色,而是淡淡的、微弱的那种。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还留着最后一点光。
陈平安心里一动。
“大姐,这只碗是雍正年间的官窑瓷器。虽然不是大器,但也是好东西。品相保存得不错,没有磕碰,没有裂纹,釉面也完整。大概值个二三十万。”
女人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二……二三十万?”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真的吗?”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真的。如果您想出手,我们可以帮您安排上拍。如果不想出手,就好好保存着,传下去。”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谢,谢谢陈老师。”
她抹着眼泪,“我婆婆临死前跟我说,这东西值钱,让我好好留着。我一直没当回事,放在柜子里好几年了。今天要不是您说,我都不知道它这么值钱。”
陈平安递过去一张纸巾,心里暖暖的。
又是一个跟那枚铜钱一样的故事。一件普通的东西,被一个人珍视了一辈子,传给下一代,再传给下一代。
东西不值钱的时候,是念想。值钱了,是财富。但不管值不值钱,它承载的情感,都是无价的。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林小曼把青花碗登记入库,办好了手续。
下午,陈平安去了韩秋生的办公室。
韩秋生的办公室在三楼,比陈平安的大一倍,装修也更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看着像是真品。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在看文件,看见陈平安进来,笑着站起来。
“小陈师傅,来,坐。”
陈平安在沙发上坐下。韩秋生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小陈师傅,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韩老师您说。”
韩秋生在他对面坐下,沉吟了一下,说:“秋拍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瓷器类的六百多件,我都看过了,该撤的撤,该留的留,该修复的也安排了。”
韩秋生点点头:“辛苦你了。小陈师傅,你的工作效率,我是真佩服。”
陈平安谦虚地笑了笑:“韩老师过奖了。”
韩秋生看着他,突然话锋一转:“小陈师傅,你对周德茂那批东西,有什么看法?”
陈平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韩老师,那批东西故宫的专家已经看过了,是仿品。我的看法跟他们一样。”
韩秋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周德茂那批东西,是有人故意送到永和来的?”
陈平安心里一跳:“韩老师,您的意思是……”
韩秋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平安。
“我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有人想搞垮一个拍卖行,就送一批高仿的假货进去。
如果拍卖行没看出来,假货上了拍,声誉就完了。
如果看出来了,他们也不亏,反正东西是假的,退了就是。
但他们能通过这个过程,摸清拍卖行的底细谁在看东西,眼力怎么样,有没有漏洞。”
他转过身,看着陈平安。
“小陈师傅,你是永和瓷器类的负责人。那批东西,你是第一个看出问题的。你的名字,已经被人记住了。”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韩老师,您觉得是谁在背后搞鬼?”
韩秋生摇摇头:“不知道。但小陈师傅,我得提醒你在古玩行里,被人记住名字,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被那些不干净的人记住。”
他走回来,在陈平安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宋远山在离开永和之后,跟一些人走得很近。那些人,就是专门做假货的。”
陈平安心里一震。
宋远山。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
“韩老师,您是说,周德茂那批东西,跟宋远山有关?”
韩秋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宋远山在永和干了十年,他知道永和的流程,知道永和的漏洞,知道谁眼力好谁眼力差。如果他跟外面的人勾结,想搞垮永和,不是不可能。”
陈平安沉默了。
韩秋生说的这些,他之前也想过,但没有证据。宋远山虽然被撤了职,但还在京城,还在古玩行里活动。
他跟周德茂有没有关系?跟那批假瓷器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韩老师,谢谢您提醒我。我会小心的。”
韩秋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师傅,你是个人才,我不想看到你出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从韩秋生的办公室出来,陈平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韩秋生今天说的这些,是真心话,还是在试探他?
他拿不准。
但他知道一件事韩秋生提到宋远山,不是随便提的。他是在暗示什么,或者说,他是在引导陈平安往某个方向想。
陈平安想起师父说的话在古玩行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对你好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对你好。对你坏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对你坏。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的三个客户准时来了。两件字画,一件玉器,都是真品,但价值不高。陈平安一一鉴定,客户们都很满意。
下班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陈平安走出拍卖行,站在门口,看着被雨水洗过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亮。
远处的天空露出一丝亮光,是太阳要落山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老李打来的。
“平安,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陈平安心里一紧:“李叔,您说。”
“周德明那只玉镯,在他死之后就失踪了。他家里人找了很久,没找到。
有人说,是被他弟弟周德茂拿走了。也有人说,是被他生前的朋友拿走了。谁也说不清楚。”
陈平安皱起眉头:“那周德茂手里,现在有没有一只玉镯?”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周德茂最近到处在找人看一件玉器,说是明代的,白玉的,雕工很好。至于是不是他哥那只,就不知道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
昨天周德明来找他看的那块玉佩,不是玉镯,是玉蝉。
周德茂手里还有别的玉器?那件玉器,会不会就是他哥周德明生前经常戴的那只玉镯?
“李叔,您能帮我打听一下,周德茂那件玉器是什么吗?”
老李犹豫了一下:“行,我帮你问问。但平安,我得再说一遍你小心点。周德茂这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谢谢李叔。”
挂了电话,陈平安站在暮色中,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雨后的京城,空气清新了很多。远处的天际线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想起了那只唐代狮子壶上的金色丝线,想起了那枚铜钱上快要熄灭的金色光点。
金色,代表好东西,代表人情味,代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珍视。
黑色,代表怨气,代表不甘,代表死者的愤怒。
周德明那只玉镯上,有黑色的怨气。它害死了周德明。那只玉镯现在在哪儿?在周德茂手里吗?周德茂知不知道那只玉镯有问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找到那只玉镯。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不让它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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