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联合坚定

故宫的专家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永和拍卖行门口，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着很普通，但走路的姿态和看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老派学者的沉稳。

“这位是故宫博物院的孙德明孙老师。”

方明远介绍说，“瓷器鉴定方面的权威，干了一辈子了。”

陈平安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孙老师好”。孙德明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另外两位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故宫的研究员，专门研究明清瓷器的。

三个人进了库房，周德茂已经在了，韩秋生也在，方明远和陈平安陪着。

五件青花瓷摆在桌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孙德明戴上白手套，拿起第一件梅瓶，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放下，又拿起第二件扁壶。

一件一件地看，看完五件，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平安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孙德明看东西的方法跟他不一样。

他靠眼睛，一眼就能看穿真假。

孙德明靠的是经验和知识，器型对不对，胎质对不对，釉面对不对，纹饰对不对，款识对不对。

每一项都要反复确认，拿不准的地方还要用放大镜和手电筒反复照。

这是真功夫。几十年练出来的真功夫。

孙德明看完最后一件，放下白手套，沉默了一会儿。

“方总，这几件东西，我跟老刘、老王商量一下。”

方明远点点头：“您请。”

三个专家走到一边，低声讨论。

陈平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的表情—孙德明眉头紧锁，刘老师表情凝重，王老师连连摇头。

周德茂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看起来很淡定，但陈平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韩秋生站在窗户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像。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孙德明走回来。

“方总，周老板，我们三个商量过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五件东西，我们一致认为是仿品。”

周德茂的腿不翘了，手指不敲了，脸一下子白了。

“仿品？你们凭什么说是仿品？”

他的声音有点尖。

孙德明面不改色，拿起那件梅瓶，指着青花的发色说：“永乐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晕散现象。但这件梅瓶的青花发色虽然浓艳，却没有铁锈斑，也没有晕散，过于均匀。这是现代化学料的特点。”

他又指了指底部的款识：“永乐年间的官窑瓷器，款识是写上去的，笔画的起笔和收笔有自然的墨韵。

但这件梅瓶的款识，笔画边缘有锯齿状，是用模板印上去的。”

周德茂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德明继续说：“还有胎体。这几件东西的胎体确实是老的，但釉面是新的。

有人用老胎加新釉的手法，把民窑的老瓷器打磨掉原来的釉面，重新上釉、重新画花、重新写款，冒充永乐的官窑瓷器。

这种手法很高明，胎体检测都测不出来，但釉面和青花是骗不了人的。”

周德茂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们……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他指着陈平安，“他说感觉不对，你们也说是假的！你们永和是不是在坑我？”

方明远脸色一沉：“周老板，话不能乱说。孙老师是故宫的专家，他跟永和没有任何关系。他的鉴定意见是独立的，我们无权干涉。”

周德茂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看看孙德明，看看方明远，看看陈平安，最后目光落在韩秋生身上。

“老韩，你说句话！”

韩秋生从窗边走过来，叹了口气。

“周老板，我跟您说过，这批东西要谨慎。您自己非要收，我也拦不住。现在专家说是假的，我也没办法。您拿着鉴定报告，去找上家索赔吧。”

周德茂盯着韩秋生，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走，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孙德明摘下眼镜，擦了擦，摇摇头：“可惜了，两千三百万，买一堆假货。”

方明远苦笑：“孙老师，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出鉴定报告，我们永和就麻烦了。”

孙德明摆摆手：“应该的。不过方总，我得说一句，这批东西的仿制水平很高，不是一般的高。

做这批东西的人，是个高手。他用的老胎，是明末清初的真品，光是收这些老胎，就得花不少钱。

再加上釉面、青花、款识的仿制，成本不低。他不是在骗外行，是在骗内行。”

陈平安心里一动。

“孙老师，您的意思是，做这批东西的人，目标就是古玩行里的人？”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外行不懂这些东西，骗外行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能花两千三百万买五件瓷器的人，肯定不是外行。

周德茂虽然眼力不行，但他在古玩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懂一些。能骗过他的人，不简单。”

这个做假货的高手，会不会也跟他们有关系？

孙德明他们走了之后，方明远把陈平安叫到办公室。

“小陈，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陈平安想了想，说：“方总，我觉得孙老师说得对。做这批东西的人，是个高手。

周德茂不是他的第一个目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方明远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批假货出现在永和，说明有人想把永和拖下水。如果我们没看出来，让假货上了拍，永和的声誉就完了。”

陈平安心里一沉：“方总，您觉得是谁？”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好说。古玩行里的水太深了，明面上是朋友，背地里可能是敌人。

宋远山虽然走了，但他在永和干了十年，关系网很深。

韩秋生是新人，底细我也不太清楚。还有外面那些人，盯着永和的不止一个两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平安：“小陈，你在永和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但你也得小心，有人在盯着你。”

陈平安点点头：“方总，我明白。”

从方明远的办公室出来，陈平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京城的秋天越来越深了。银杏树的叶子掉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林小曼在等他。

“陈老师，您回来了。”

林小曼的脸色有点不太对，“有个人来找您，等了好一会儿了。”

陈平安一愣：“谁？”

“他说他姓周，是周德茂周老板的弟弟。”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周德茂的弟弟？他来干什么？

“人在哪儿？”

“在接待室。”

陈平安走到接待室，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着比周德茂斯文得多。

他看见陈平安，站起来，伸出手。

“陈老师，您好。我是周德明。”

周德明。

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陈平安心上。

周德明，周德茂的弟弟，跟胡德茂害死的那个周德明，同名同姓。

陈平安压下心里的震惊，跟他握了握手：“周先生，您找我什么事？”

周德明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也就三四厘米长，造型是一只蝉，玉质是青白色的，上面有一层淡淡的包浆。

陈平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玉蝉的雕工很精细，翅膀上的纹路一丝不苟，眼睛和嘴巴都刻得栩栩如生。

他开了眼睛。

玉佩里面，有一层雾，淡青色的，很亮。

青色浓淡均匀，分布在整个玉佩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淡青色按照师父教的，是明代的东西。

“周先生，这块玉佩是明代的，玉质不错，雕工也好。

虽然不算顶级，但也是好东西。您想出手？”

周德明摇摇头：“不是出手。我是想请您帮我看看，这块玉佩上，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平安心里一跳：“不干净的东西？什么意思？”

周德明沉默了一下，说：“这是我哥哥周德茂的东西。

他说这块玉佩是他从一个朋友手里收的，但收了之后，总觉得不舒服。

晚上做噩梦，白天没精神，去医院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他怀疑这块玉佩有问题。”

陈平安又看了看那块玉佩。在他的眼睛里，玉佩的雾是淡青色的，很亮，很干净。

没有黑色的丝线，没有灰色的斑点，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周先生，这块玉佩很干净。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哥哥的不舒服，可能是别的原因。”

周德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陈老师，我哥哥这个人，脾气不好，但人不坏。他花了两千三百万买了假货，心里不痛快，可能会迁怒于您。我替他向您道个歉。”

陈平安摆摆手：“周先生，您别这么说。我理解周老板的心情，换了谁花那么多钱买了假货，心里都不好受。”

周德明点点头，收起玉佩，站起来。

“陈老师，谢谢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走了。

陈平安坐在接待室里，半天没动。

周德茂的弟弟叫周德明。跟胡德茂害死的那个周德明，名字一模一样。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起的名字？

他想起胡德茂案子里那个周德明，那个被玉镯里的怨气害死的人。

那个人也是古玩行里的，也是搞收藏的，也是花了上百万买了假货。

周德茂花了两千三百万买了假货。他的弟弟叫周德明。

这中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陈平安拿起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安，古玩行里，同名同姓的人不少。但周德明这个名字，确实不太寻常。你还记得胡德茂案子里那个周德明吗？他也是江浙那边的，也是搞收藏的。”

陈平安心里一沉：“师父，您觉得周德茂的弟弟，跟那个周德明，是不是同一个人？”

梁本昌又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但你可以查查。胡德茂案子里那个周德明，死了有一年多了。如果周德茂的弟弟还活着，那就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他也死了……”

他没说下去，但陈平安懂了。

如果周德茂的弟弟也死了，那这件事就不是巧合。

陈平安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这只眼睛让他看见了很多东西，但也让他陷入了很多谜团。

胡德茂、宋远山、韩秋生、周德茂、周德明，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他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有多深。

但他知道，他得一步一步地走。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啪嗒一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越下越大，把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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