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秋拍疑云

永和拍卖行的秋拍筹备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预展还有十天就要开了，库房里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拍品，光是瓷器就有六百多件。

陈平安每天泡在库房里，一件一件地过，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天下午，林小曼匆匆忙忙跑进来。

“陈老师，韩老师说有一批新到的瓷器，让您赶紧去看看。”

陈平安放下手里的一只青花碗，擦了擦手：“什么瓷器？哪儿来的？”

“不知道，说是刚入库的，挺急的。”

陈平安跟着林小曼往库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韩秋生已经在了，旁边还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上戴着个翡翠戒指，绿得发亮。

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小陈师傅，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韩秋生笑着迎上来，“这位是周德茂周老板，江浙那边的大收藏家。

这位是他的助手，小吴。”

陈平安听到“周德茂”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德茂。跟之前那个被胡德茂害死的周德明，名字只差一个字。是巧合，还是……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客气地点点头：“周老板好。”

周德茂打量了他一眼，笑着伸出手：“小陈师傅，久仰久仰。韩老师说你眼力很毒，今天特意来请你掌掌眼。”

陈平安跟他握了握手，开了眼睛瞄了一眼骨头是灰色的，上面有不少黑色的斑点，不算太多，但也不干净。

比宋远山强点，但比韩秋生差。

他心里有了数。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周老板客气了，我就是个学徒，有什么看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韩秋生打开库房的门，带着他们走进去。

最里面的工作台上，摆着几个锦盒，锦盒的做工很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小陈师傅，这批东西是周老板从海外收回来的，说是明代永乐的青花瓷，一共五件。周老板想上秋拍，但东西太贵重了，他想请你帮忙看看。”

陈平安心里一动。明代永乐的青花瓷，那是瓷器里的顶级珍品。

一件真品，价值至少几百万，如果是大器，上千万也不稀奇。

五件一起出手，那是几千万的大买卖。

他走到工作台前，戴上白手套，打开第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只青花梅瓶，三十多厘米高，造型优雅，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浓艳，上面画着缠枝莲和如意云纹。

底部的款识是“永乐年制”四个字，篆书的，笔画流畅。

陈平安把梅瓶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手感很沉，胎体厚实，釉面光滑，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他开了眼睛。

梅瓶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釉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很淡，分布均匀说明东西是老的了。

但陈平安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又仔细看了看青花的发色，在眼睛的视野里，那些蓝色的纹饰下面，隐隐约约有一些极细小的颗粒，像沙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釉层中间。

永乐青花的发色，用的是进口的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晕散现象。

但这件梅瓶的青花发色虽然浓艳，却没有铁锈斑，也没有晕散，反而有一种均匀的、像印刷一样的感觉。

陈平安心里一沉。

他又看了看底部的款识。“永乐年制”四个字，笔画流畅，但在他眼睛里，那些笔画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不是毛笔写的，是用模板印上去的。

假的。

不但是假的，而且是那种高仿货，仿得非常好，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釉面、胎体、造型、纹饰，一切都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他可能也会被蒙过去。

陈平安放下梅瓶，面不改色，又打开第二个锦盒。

里面是一只青花扁壶，造型像两个瓶子并在一起，上面画着海水云龙纹。

他开了眼睛，跟梅瓶一样有老气，但青花发色不对，款识是印的。

第三个，青花执壶。第四个，青花碗。第五个，青花盘。

全是假的。

五件东西，一个模子出来的，用的是同一种造假手法用老胎加新釉。

胎体是真的，是明代或者清代的民窑老瓷器的胎，被人打磨掉原来的釉面，重新上釉、重新画花、重新写款，冒充永乐的官窑瓷器。

这种造假手法很高明，因为胎体是真的，热释光检测都检测不出来。

只有通过釉面的成分分析和青花发色的微观结构，才能发现破绽。

陈平安把五件东西都看完，摘下白手套，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板，这批东西，您是花多少钱收的？”

周德茂笑容不变：“两千三百万。怎么，小陈师傅，东西有问题？”

陈平安看了看韩秋生。韩秋生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紧张虽然藏得很好，但陈平安看得出来。

他想了想，决定不直接说“假的”。

师父说过，在古玩行里，说话要留余地。

尤其是面对周德茂这种人，话不能说死，否则容易惹麻烦。

“周老板，这批东西，我感觉不太对。胎体看着老，但釉面和青花的感觉不太一样。我建议您再找几位专家看看，别急着上拍。”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小陈师傅，你能说得具体点吗？哪里不对？”

陈平安摇摇头：“我拿不准，就是感觉不太舒服。周老板，古玩这东西，感觉很重要。如果您自己感觉不舒服，那就别碰。这是我的建议。”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小陈师傅，我听你的。”他把锦盒一个一个收起来，“这批东西我先拿回去，再找别人看看。”

韩秋生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周老板，那咱们的合作……”

“再说，再说。”周德茂摆摆手，带着助手走了。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平安和韩秋生。

韩秋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陈师傅，那批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陈平安想了想，说：“韩老师，您觉得呢？”

韩秋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的时候，也觉得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你的眼力比我强，你说假的那就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假的？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含糊？”

陈平安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韩老师，两千三百万的东西，我说假的就是假的，周老板能信吗？他花了两千三百万，你告诉他买了个假货，他能善罢甘休吗？”

韩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陈师傅，你比你师父还会说话。”

陈平安没笑。他看着韩秋生，认真地说：“韩老师，这批东西是您介绍来的吗？”

韩秋生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摇摇头：“不是，是周老板自己找来的。他只是让我帮忙安排上拍，东西的真假，他自己负责。”

陈平安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韩秋生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不可能看不出那批东西有问题。

他让陈平安来看，就是想借陈平安的嘴来“证实”那批东西是真的。

可惜陈平安没按他想的来。

韩秋生走了之后，陈平安一个人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些锦盒留下的印子，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周德茂，韩秋生，两千三百万，五件假瓷器。

这些人，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安，你做得对。那种情况下，不能把话说死。周德茂这个人，我知道。江浙那边做丝绸生意的，这几年开始玩古玩，手里有钱，但眼力不行。

他被人坑了，心里肯定不痛快。如果你直接告诉他东西是假的，他面子上挂不住，说不定会把火撒在你头上。”

陈平安叹了口气：“师父，韩秋生是不是故意的？他明知道那批东西有问题，还让我去看。”

梁本昌冷笑一声：“你觉得呢？韩秋生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他的眼力就算不如你，也不可能连那种高仿都看不出来。

他让你去看，就是想让你‘确认’那批东西是真的。你确认了，他就能在周德茂那里邀功。你没确认，他也没损失，反正话是你说的。”

陈平安心里一阵发寒。

“师父，韩秋生到底想干什么？”

梁本昌沉默了一下，说：“他想试探你。”

“试探我？”

“对。他想知道你的眼力到底有多深，想知道你能不能看出那批东西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你会不会替他‘背书’也就是说，你会不会为了讨好他或者讨好周德茂，把假的说成真的。”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梁本昌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韩秋生不知道。他得试。今天你过了这一关，但后面还有更多的关等着你。”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师父，我该怎么办？”

梁本昌想了想，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你的工作是鉴定拍品的真假，不是跟韩秋生斗心眼。

他出什么招，你接着就行。但有一条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任何人说违心的话。

你的眼睛是你的，你的嘴也是你的。东西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谁的面子都不给。”

陈平安心里一热：“师父，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他走出库房，站在走廊的窗户前。

窗外，京城的秋天很漂亮。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的红墙绿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幅画。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

明天还有三百件瓷器要看。

他转身，回了库房。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刻意跟韩秋生保持距离。

不是躲着他，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每天早出晚归，看瓷器、做记录、跟客户沟通，忙得脚不沾地。

韩秋生也没再来找他。两个人见面打个招呼，客客气气的，但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陈平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五天后的一个下午，出事了。

周德茂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个律师。

“方总，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跟永和说清楚。”周德茂坐在方明远的办公室里，脸色很难看，“我那批永乐的青花，陈顾问说是‘感觉不对’，我回去之后找了好几位专家看，有的说真，有的说假，意见不统一。我现在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明远看了陈平安一眼，陈平安面不改色。

“周老板，陈顾问的意见只是参考，不是最终结论。如果您拿不准，我们可以组织一次联合鉴定，请几位权威专家一起看。”

周德茂冷笑一声：“联合鉴定？那又要花多少钱？又要等多久？我的钱压在那批东西上，一天都等不了。”

他顿了顿，盯着陈平安：“我听说陈顾问在南海一号那边干得不错，眼力很毒。

但南海一号的东西是瓷器，我那些东西也是瓷器，为什么陈顾问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是东西有问题，还是陈顾问的水平有问题？”

陈平安心里一沉。

他知道周德茂在干什么他在施压。

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陈平安说是假的，他就可以找永和索赔，因为永和的顾问“鉴定失误”，导致他蒙受了损失。

如果陈平安说是真的，那他就赚了，五件“永乐青花”上了拍，不管卖不卖得出去，他的面子保住了，东西也有了“权威鉴定”的背书。

不管哪种结果，陈平安都是输家。

方明远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看了看陈平安，又看了看周德茂，沉吟了一下。

“周老板，这样吧。这批东西，我们再请故宫的专家看一遍。

如果专家说是真的，我们就上拍。如果专家说是假的，我们出具书面证明，您拿着证明去找上家索赔。您看怎么样？”

周德茂想了想，勉强点点头：“行，就按方总说的办。但我要故宫的专家，不是随便什么专家。”

方明远点点头：“没问题。”

周德茂走了。

方明远关上门，看着陈平安。

“小陈，那批东西，你有多大把握是假的？”

陈平安想了想，说：“十成。”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相信你。我明天就联系故宫的人，请他们来看。”

陈平安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周德茂是个商人，商人最在乎的是利益。

他在那批东西上花了两千三百万，如果东西是假的，他就亏了两千三百万。

他不甘心。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那批东西“变成”真的找专家背书，找拍卖行上拍，找下家接盘。

而陈平安，就是挡在他路上的那块石头。

韩秋生呢？他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是周德茂的同伙，还是另有所图？

陈平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小心。

非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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