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京城新局

陈平安在南海一号基地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看了八千多件瓷器，做了三千多条鉴定记录，给五百多件濒危瓷器做了“紧急分级”。

孙建国说他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而且干得比五个人加起来还好。

临走那天，孙建国把他送到基地门口，握着他的手，好半天没松开。

“小陈，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那些瓷器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你那双眼睛，是真的厉害。”

陈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孙教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孙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个给你，留个纪念。”

陈平安打开一看，是一小块青白瓷的碎片，不大，也就拇指盖大小，釉面还保留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我们在清理过程中碎掉的一片，不是文物，就是碎渣。但我觉得你应该留一块，毕竟你在这儿干了二十天。”

陈平安把碎片小心地收好，心里热乎乎的。

“孙教授，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

孙建国点点头：“一定。小陈，保重。”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平安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阳江。城市越来越小，海岸线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不是跟阳江说再见，是跟那些八百年前的瓷器说再见，跟那个没有名字的人说再见。

回到京城，梁本昌来接机。

老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瘦了，黑了，但精神不错。”

陈平安嘿嘿一笑：“师父，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梁本昌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给你做过红烧肉？那是你张姨做的。”

陈平安挠挠头：“那我回去找张姨。”

梁本昌笑了，拍拍他肩膀：“走吧，先回去再说。”

回到鉴宝斋，陈平安把行李放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梁本昌在院子里泡了茶，等着他。

“说吧，这次在那边有什么收获？”梁本昌端起茶杯。

陈平安在石凳上坐下，把这二十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些瓷器上的雾，那具骨架上的黑色物质，那枚被死者攥在手里的铜钱，还有那只唐代狮子壶上的金色丝线。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好久。

“平安，你这次去南海一号，最大的收获不是看了多少瓷器，不是帮了多少忙。最大的收获是你明白了你的眼睛，不光能看真假，还能看见东西背后的‘人’。”

陈平安点点头：“师父，我确实有这种感觉。以前我看东西，就是看真假，看值多少钱。但这次不一样，我看着那些瓷器，能感觉到它们是有故事的。每一道裂纹，每一处附着物，都在告诉我一些什么。”

梁本昌欣慰地笑了：“这就是我说的‘气’。真正的好东西，是有气的。这种气不是迷信，不是玄学，而是东西跟人待久了之后，沾染上的‘人情味’。

你看那只唐代狮子壶上的金色丝线，那就是人情味。几百上千年里，有无数人珍视它、爱护它、欣赏它，那些人的情感，就像水一样渗进了壶里，变成了那些金色丝线。”

陈平安若有所思：“那那具骨架上的黑色物质呢？那也是人情味吗？”

梁本昌摇摇头：“那不是人情味，那是人死前的怨气。不一样。怨气是负面的，是痛苦的，是不甘的。它也会附着在东西上，但不会让东西变好，只会让东西变‘脏’。周德明那只玉镯，就是沾了怨气，才会害死人。”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师父，那我在南海一号接触了那么多沾了怨气的东西，会不会……”

“不会。”梁本昌打断他，“你又不是天天戴着那些东西。偶尔接触一下，没事的。

而且你有那双眼睛，能看见怨气，反而不会被怨气影响。就像你知道哪里有坑，就不会掉进去一样。”

陈平安松了口气。

梁本昌放下茶杯，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平安，你在南海一号的这段时间，京城这边出了点事。”

陈平安心里一紧：“什么事？”

“宋远山被撤职之后，永和拍卖行来了一个新的首席鉴定师。”

“谁？”

“叫韩秋生。五十多岁，以前在嘉德干了十几年，后来自己开了个鉴定公司。在古玩行里名气不小，眼力也不错。方明远花了大价钱把他请来的。”

陈平安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宋远山走了，总要有人顶上来。

“这个韩秋生，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梁本昌沉默了一下，说：“暂时没发现问题。但有一点很奇怪他来的第一天，就问了你的情况。问你的年纪，你的背景，你在永和干了多久，你看过哪些东西。”

陈平安皱起眉头：“他问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

梁本昌摇摇头，“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有别的想法。平安，你回去上班之后，多留个心眼。”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

他想起宋远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审视的、打量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希望这个韩秋生，跟宋远山不是一路人。

第二天，陈平安回到永和上班。

一进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太一样。前台换了一个新姑娘，接待区的沙发也换了新的，墙上多了几幅字画。整个大厅看起来比以前更气派了。

“陈老师！您回来啦！”林小曼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笑，“您怎么瘦了？广东那边吃不习惯吧？”

陈平安笑了笑：“还行，就是热。小曼，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林小曼想了想，说：“大事没有，小事一堆。有几件秋拍的拍品需要您过目，还有几个客户预约了鉴定。

哦对了，新来的韩老师也找过您，说想跟您聊聊。”

陈平安心里一动：“韩老师找我？什么事？”

“没说，就说等您回来再说。”

陈平安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的绿萝长了不少新叶子，翠绿翠绿的，看着很有生气。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正看着邮件，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眼睛不大，但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小陈师傅，你好。”

那人伸出手，“我是韩秋生。”

陈平安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韩老师好，久仰大名。”

韩秋生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平安脸上。

“小陈师傅，你在南海一号那边干得不错。我听方总说了，孙教授对你赞不绝口。”

陈平安谦虚地笑了笑：“韩老师过奖了，我就是去学习的。”

韩秋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陈师傅，你那双眼睛，到底能看见什么？”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韩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秋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别紧张，我就是好奇。我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眼力好的人。但像你这么年轻的，还是头一回见。方总说你比宋远山强十倍，我就想问问，你的秘诀是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说：“韩老师，我没有什么秘诀，就是看得多了，练得多了。师父教得好，我自己也肯下功夫。”

韩秋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拍陈平安的肩膀：“行，小陈师傅，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陈平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韩秋生刚才的眼神，跟宋远山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审视的、打量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但又不完全一样。宋远山的眼神是阴冷的，像蛇。韩秋生的眼神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他看不透。

他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韩秋生的背影骨头是灰色的，上面有几点黑色的斑点，不大，也不多。比宋远山干净得多，但比他师父差远了。

陈平安心里有了点数。

这个人，不算坏人，但也算不上好人。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在古玩行里，好人坏人不是绝对的。有些人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害你。有些人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可能在挖你的墙角。

他得小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平安跟韩秋生合作了几次。

第一次，是一幅字画。客户送来一幅署名“八大山人”的山水画，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想上秋拍。

韩秋生看了半天，觉得是真的，但不敢完全确定。他把陈平安叫来，让他也看看。

陈平安开了眼睛，画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分布均匀。

雾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些墨色的丝线，跟画上的笔墨走势完全一致。

“是真的。八大山人晚年的作品，笔墨老辣，意境深远。虽然不是他的顶级精品，但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韩秋生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看陈平安的眼神变了一下。

第二次，是一件青铜器。一个客户送来一只青铜小鼎，说是西周时期的，想出手。

韩秋生看了之后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又把陈平安叫来。

陈平安开了眼睛，鼎上有一层灰蒙蒙的雾，很厚，很脏。

雾里面，没有金色的丝线，也没有任何“气”的感觉。鼎的铜质在他眼里是黄铜色的，不是真正的青铜应该有的红褐色。

“假的。民国时期的仿品，做锈的手法很粗糙，铜质也不对。”

韩秋生拿起鼎，又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个锈是人工做上去的，铜质也不对。我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说不出来。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他放下鼎，看着陈平安，笑了笑：“小陈师傅，你的眼力，确实比我强。”

陈平安谦虚地说：“韩老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

韩秋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陈平安注意到，从那以后，韩秋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和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在古玩行里，被人忌惮不是好事。

十月底，永和拍卖行开始筹备秋拍。

这次秋拍的规模比春拍更大，拍品更多，客户也更广。

方明远想借着春拍的好势头，把秋拍搞得更上一层楼。

陈平安被分配负责瓷器类的鉴定工作。

韩秋生负责全盘统筹，但他经常来瓷器这边“指导”，每次来都跟陈平安聊很久，问东问西。

陈平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韩秋生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

“可靠吗？”

“绝对可靠。上家是老关系了，不会出问题。”

“行，到了通知我。”

陈平安听出那是韩秋生的声音，另一个声音他没听过，是个陌生人。

他没有敲门，悄悄地走了。

回到宿舍，他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平安，你在永和要小心。韩秋生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他说的‘那批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你别多管闲事，但也别掉以轻心。”

陈平安点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京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

他不知道韩秋生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那批东西”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做好准备。

暴风雨，可能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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