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夜袭

陈平安在南海一号基地的第二周，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宿舍里整理白天的记录。窗外海风呼呼地吹，带着咸腥的味道。

广东的十月比江城热得多，他开着空调，还是觉得闷。

手机响了，是孙建国打来的。

“小陈，你还在基地吗？”孙建国的声音有点急促。

“在呢，孙教授，怎么了？”

“库房的报警器响了。你离得近，先过去看看，我马上到。”

陈平安心里一紧，穿上鞋就往外跑。

基地晚上很安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跑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在给他指路

从宿舍到库房要经过两条走廊和一道楼梯，他跑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库房里有那只唐代狮子壶，有那具八百年前的尸骨，有上万件出水文物。

不能出事。

他跑到库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金属门虚掩着。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库房的门是需要指纹和密码才能打开的，平时关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虚掩着？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库房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光。

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储藏室里面，正在开一个密封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手套，看不清脸。

他动作很熟练，好像在哪儿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陈平安的心跳得像打鼓，但他没有慌。

他摸出手机，给孙建国发了条消息：“人在库房，正在开箱。”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攥在手里。

他不能等。等孙建国带人过来，可能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是冲着唐代狮子壶来的那个箱子，就是装狮子壶的箱子。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大喊一声：“干什么的！”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陈平安看见了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眼神凶狠。

他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锋在应急灯下闪着寒光。

“别过来。”那人声音嘶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陈平安停住脚步，但没有后退。他盯着那把匕首，手心全是汗，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这是国家文物基地，库房里有监控，外面有保安。你跑不掉的。”

那人冷笑一声，没说话，转身继续开箱子。他的手很快，几下就打开了箱子的锁。

陈平安急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狮子壶被偷走。

他四处看了看，旁边有一个金属的灭火器。他一把抄起来，举在手里。

“放下箱子！”他吼道。

那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一只手打开箱盖，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根本不把陈平安放在眼里。

陈平安咬了咬牙，冲了上去。

他没有打架的经验。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他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让这人把狮子壶偷走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人见他冲过来，挥刀就刺。

陈平安本能地一闪，匕首从他胳膊旁边划过，把他的袖子划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

他用灭火器朝那人砸过去，那人用手臂一挡，灭火器砸在他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陈平安趁机冲到箱子前面，挡在箱子跟前。

“有本事你就过来。”他喘着粗气，举着灭火器。

那人的眼神变了，从不屑变成了凶狠。他握紧匕首，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建国带着几个保安冲了进来。

“不许动！放下刀！”

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他跑向库房的另一个出口，但保安已经堵住了路。

他慌不择路，撞翻了一个架子，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两个保安扑上去，把那人按在地上。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保安踢到一边。

陈平安靠在箱子上，两条腿在发抖。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觉得一阵后怕，如果那一刀没躲开，如果灭火器没砸中，如果孙建国再晚来一会儿……

他不敢想。

孙建国走过来，扶住他肩膀：“小陈，你没事吧？”

陈平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没事，就是袖子破了。”

孙建国看了看他的胳膊，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人，脸色铁青。

“报警。查清楚这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谁指使的。”

保安把人带走了。库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嗡嗡声。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那个箱子。

箱盖被打开了一半，狮子壶还在里面，金色的丝线在他眼睛里缓缓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轻轻地把箱盖合上，锁好。

“孙教授，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孙建国摇摇头，脸色很不好看：“我也想知道。库房的门需要指纹和密码才能打开，他不可能有。除非……有人帮他。”

陈平安心里一动。

有人帮他。也就是说，基地内部有人接应。

他想起宋远山，想起那个缅甸人，想起胡德茂。

那些人在古玩行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南海一号的文物价值连城，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孙教授，唐代狮子壶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他问。

孙建国想了想：“不多。基地里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知道出水了一件精品，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价值多少，只有核心的几个专家知道。

再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国家文物局的几个领导，还有……一些外面的专家。”

陈平安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个外人能拿到库房的指纹和密码，能摸清库房的布局和安保情况，能准确地找到装狮子壶的箱子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团伙。

警察来得很快。半个小时后，两辆警车开进了基地。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刑警，姓马，看着很干练。他问了陈平安一些情况，又去看了库房的现场，然后让人把那个黑衣人带走了。

“小陈师傅，这几天你注意安全。”

马警官临走前说，“这个人可能还有同伙。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把匕首，亮闪闪的，朝他刺过来。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干脆不睡了，坐在床边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安，你做得对。但你冒了太大的风险。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一个人冲上去。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没了可以找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平安知道师父是在担心他，心里暖暖的：“师父，我知道了。”

“那个人的事，你别管了，让警察去查。”梁本昌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回来。”

“师父，您觉得是谁干的？”

梁本昌又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但古玩行里，盯着南海一号的人不止一个。这批文物价值太大了，有人动歪心思不奇怪。你那边注意安全，能少出门就少出门。”

“知道了，师父。”

挂了电话，陈平安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窗外天已经亮了，海风还是呼呼地吹，跟昨晚一样。

他摸了摸右眼。

这只眼睛让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真假，善恶，生死。

但它不能让他看见人心。人心比任何东西都复杂，都难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穿上衣服。

今天还有很多瓷器要看。

不能耽误。

早上八点，陈平安准时到了工作区。

孙建国已经在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好看。

他看见陈平安，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陈，昨晚的事，上面来电话了，让我们加强安保。

另外，唐代狮子壶暂时转移到更安全的库房，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陈平安点点头：“那个人招了吗？”

孙建国摇摇头：“嘴很硬，什么都不说。警察还在审。”

陈平安没再问，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拿起一只青白瓷碗，开了眼睛，看里面的雾。

雾是灰白色的，很淡说明这只碗保存得不错，胎体和釉面都比较完整。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青白瓷碗，南宋，品相良好，建议优先清理。

放下碗，又拿起一只青瓷盘。盘子边缘有一大块黑色的附着物，在他眼睛里是一团黏糊糊的黑色物质，里面有细小的金丝在游动不是金色，是灰金色，暗淡的，微弱的。

这盘子上，也有人的气息。

陈平安仔细看了看那团黑色物质，发现它的形状不太一样。

不是均匀地附着在盘子上，而是集中在盘子的中心，像一滩水渍。

他心里一动。

这不是普通的海底附着物，这是血迹。

八百年前，在这只盘子上，有人流了血。

也许是船员受了伤，血滴在盘子上。也许是船上发生了争斗，有人被打破头，血流了一地。

不管是什么情况，这只盘子沾了人血，在海底泡了八百年，血变成了黑色的物质，附着在瓷器表面。

陈平安在记录本上写下：青瓷盘，南宋，边缘有大量附着物，疑似有机质残留，建议重点清理和检测。

他一上午看了上百件瓷器，每一件都仔细记录。

有些瓷器状态良好，有些瓷器濒临破碎，有些瓷器上附着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有的像海藻，有的像贝壳，有的像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骸。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建国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陈平安放下筷子：“孙教授您说。”

“你的眼睛，能不能帮我们判断哪些瓷器需要优先处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清理速度跟不上。如果按顺序一件一件清理，有些瓷器可能在清理之前就坏掉了。如果你能帮我们挑出那些最急需处理的，我们就能优先保护它们。”

陈平安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我下午就开始。”

下午，他开始对库房里的所有瓷器进行“分级”。

他一件一件地看，开了眼睛，根据雾的浓淡和瓷器内部的状态，把瓷器分成四个等级一级是状态良好，可以慢慢处理；

二级是有些问题，但不紧急；

三级是问题严重，需要尽快处理；

四级是濒临损毁，必须立即处理。

他一口气看了五百多件，眼睛酸得不行，但他不敢停。

每多停一分钟，就可能有一件瓷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恶化。

傍晚的时候，他把分级结果交给孙建国。孙建国翻了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小陈，你知道我们之前用X光检测，花了多长时间才检测完三百件吗？三个星期。你一天就看了五百多件，而且判断的准确率，比X光还高。”

陈平安揉了揉眼睛，笑了笑：“孙教授，我这眼睛就是这点好，快。”

孙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担忧。

“小陈，你的眼睛……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他问，“比如说，用多了会伤眼睛？”

陈平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应该……不会吧？就是会酸，休息一下就好了。”

孙建国点点头：“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拼了，工作是做不完的，眼睛只有一双。”

陈平安心里一暖：“谢谢孙教授。”

那天晚上，陈平安回到宿舍，用热毛巾敷了敷眼睛。热气蒸在眼皮上，酸涩的感觉慢慢消退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瓷器青白瓷、青瓷、白瓷、黑釉瓷，盘子、碗、罐子、瓶子、壶。还有那些附着物贝类、珊瑚、泥沙，还有那些黑色的、灰色的、金色的物质。

他想起了那具骨架，那个没有名字的人，那枚被他攥在手里的铜钱。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黑衣人，那把匕首，那只差点被偷走的狮子壶。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拼命保护这些文物，也有人在拼命偷它们。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在古玩行里，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但最后死的，都是露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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