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春拍风云

宋远山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陈平安知道，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八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永和拍卖行的春拍筹备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上千件拍品，几百位客户，几十场预展和晚宴，整个拍卖行忙得脚不沾地。

陈平安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林小曼跟着他跑前跑后，累得黑了一圈，但从来没抱怨过。

“陈老师，这是明天预展的拍品清单，您过目一下。”林小曼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陈平安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拍品的编号、名称、年代、估价，光是书画类就有三百多件，瓷器类两百多件，玉器杂项一百多件。

他看得头疼，但不敢马虎。每一件东西他都过过眼，但清单上还有不少是他没亲自看过的

——有些是客户临时加进来的，有些是从外地分公司调过来的。

“小曼，这几件东西我没看过。”他指着清单上的几个编号，“明天预展之前，我得再看一遍。”

林小曼点点头：“好的陈老师，我帮您安排。”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就到了库房。

库房在拍卖行的地下一层，恒温恒湿，安保森严。

进库房要经过三道门，每道门都需要刷卡和指纹验证。

库房里摆着几十个保险柜和一排排的金属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锦盒和木箱。

陈平安戴上白手套，在林小曼的陪同下，一件一件地检查那些他没看过的拍品。

第一件，是一幅山水画，署名“石涛”。

画轴打开，画面上的山水气势磅礴，笔墨酣畅淋漓。陈平安开了眼睛，画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分布均匀。

“这幅画是真的，但不是石涛的精品，应该是他中年的作品。估价可以定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

林小曼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二件，是一件白玉观音像，清代乾隆年间的。

陈平安开了眼睛，白玉里面有白色的雾，很浓，很亮。

他翻过来看底部，有“乾隆年制”的款识，刻工规整。

“真品，乾隆工，白玉质地上乘。估价三百万到五百万。”

林小曼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陈平安笑了笑：“乾隆工的玉器，又是观音像，品相完好，这个估价已经不高了。”

第三件，是一件青花胆瓶，明代嘉靖年间的。

陈平安接过来，开了眼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瓶身上有雾，灰蒙蒙的，很薄

这说明东西是老的，但年份不对。

他又仔细看了看底部的款识，“大明嘉靖年制”六个字，笔画僵硬，排列不齐，是后仿的。

“这件东西有问题。瓶身是明末清初的，款识是后加的。有人把一件明末的民窑瓷器，加了一个嘉靖的官窑款，想冒充官窑。”

林小曼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撤拍。”陈平安说，“跟客户说明情况，退回去。”

林小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他们一连看了十几件，有真有假，有好有坏。

陈平安一一做出判断，林小曼一一记录。等看完最后一件，已经是中午了。

陈平安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点酸。

用眼睛看东西太久了，就会这样。他得学会控制，不能过度依赖。

“陈老师，您没事吧？”林小曼关心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陈平安笑了笑，“走，吃饭去。”

他们刚走出库房，就看见方明远急匆匆地走过来。

“小陈，你来得正好。”方明远脸色不太好看，“有个事需要你处理一下。”

陈平安心里一紧：“什么事？”

方明远压低声音：“有个客户，送来一件东西想上拍，说是明代的黄花梨笔筒。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但刚才收到一个匿名电话，说那件东西是假的，还说要在大拍当天揭发我们。”

陈平安皱起眉头：“匿名电话？知道是谁打的吗？”

方明远摇摇头：“查不到，号码是临时的。”

陈平安想了想，说：“方总，东西在哪儿？我再看看。”

方明远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件笔筒，黄花梨的，颜色深红，纹理漂亮，包浆温润。笔筒的外壁上刻着山水人物，刀法流畅，意境深远。

陈平安走过去，开了眼睛。

笔筒在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淡黄色的，很亮。黄花梨的木纹在他眼睛里清晰得像X光片一样，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东西是真的。”他说，“明代晚期的黄花梨笔筒，雕工也好，没有问题。”

方明远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那匿名电话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想了想，说：“方总，您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方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做我们这一行的，得罪人是常事。

看走眼了得罪客户，看准了得罪同行，东西卖贵了得罪买家，卖便宜了得罪卖家。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却想到了一个人。

宋远山。

他被撤了首席鉴定师的职务，心里肯定不痛快。

如果在春拍上闹出点事来，永和的声誉受损，方明远脸上无光，宋远山就能出一口恶气。

但他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方总，我建议加强安保。大拍那天，多安排一些人手。如果有人闹事，第一时间处理。”

方明远点点头：“我已经在安排了。另外，小陈，大拍那天你也在现场，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能第一时间处理。”

陈平安点点头：“没问题。”

春拍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整个永和拍卖行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中。

陈平安每天忙得团团转，白天看东西，晚上整理资料，有时候连回酒店的时间都没有，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梁本昌打来电话，问他情况怎么样。

“忙，但能应付。”陈平安说。

梁本昌在电话那头笑了：“忙点好，忙点说明有事做。不过平安，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大拍那天，人多眼杂，你的眼睛，能不用尽量不用。”

陈平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人多。几百号人挤在一起，什么人都有。你要是开了眼睛，看见一堆骨头架子，不吓死你也得把你累死。而且，万一有人注意到你的眼睛不对劲，那就是麻烦。”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他差点忘了这茬。

“师父，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梁本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宋远山最近在京城活动频繁，我听说他跟几个文物贩子走得很近。大拍那天，你多留个心眼。”

陈平安心里一沉：“师父，您觉得他会闹事？”

“不确定。但有备无患。”

挂了电话，陈平安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宋远山。

这个人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随时可能发炎。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怪兽。

陈平安攥了攥拳头。

不管宋远山想干什么，他都不怕。

他有师父，有眼睛，有一年多来练出来的本事和胆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春拍的日子终于到了。

九月八号，京城嘉里大酒店，永和拍卖行春季大拍。

一大早，陈平安就到了酒店。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方明远让人给他定做的，说是“顾问得有顾问的样子”。

西装很合身，面料很好，陈平安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林小曼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陈老师，您今天真帅。”

陈平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别闹。”

拍卖大厅在酒店的三楼，能容纳五百人。

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前面是拍卖台，台上摆着拍卖桌和拍卖槌。

台下是一排一排的座椅，座椅上铺着红色的绒布，看着很气派。

大厅外面是预展区，摆着几十个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今天要拍卖的部分精品。

早就有客户来了，三三两两地围着展柜看东西，有的拿着放大镜，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

陈平安在预展区转了一圈，确认所有展品都摆放妥当，标签都贴对了。

然后他走到拍卖大厅，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方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吗？”方明远问。

陈平安老实承认：“有点。”

方明远笑了：“我也紧张。每次大拍都紧张，习惯了就好了。”

他拍拍陈平安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上午十点，拍卖会正式开始。

拍卖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孙，在拍卖行业干了二十多年，经验丰富，口才了得。

他站在拍卖台上，敲了一下拍卖槌，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来宾，欢迎参加永和拍卖行春季大拍。”孙拍卖师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明代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盘，起拍价八十万。”

第一件拍品被工作人员捧上来，放在展示台上。

大屏幕上的特写画面显示着盘子的每一个细节青花的发色，缠枝莲的纹饰，底部的款识。

陈平安坐在后排，开了眼睛看了一眼。

盘子里面有雾，灰白色的，分布均匀真的。

台下开始举牌。

“八十五万。”

“九十万。”

“一百万。”

价格一路攀升，最后以一百八十万成交。

陈平安松了口气，开门红，是个好兆头。

拍卖会继续进行，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拍出。

书画、瓷器、玉器、杂项，有贵有贱，有冷有热。

有的拍品竞争激烈，价格翻了好几倍；

有的拍品无人问津，流拍了。

陈平安坐在后排，每隔几件就看一眼，确认东西没问题。

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几百件拍品中快速筛选，找出任何一个可能的问题。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小曼给他送来一份盒饭。

“陈老师，您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

陈平安接过盒饭，扒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曼，下午的第一件拍品是什么？”

林小曼翻了翻日程表：“是那件明代黄花梨笔筒，就是有人打电话说有问题的那件。”

陈平安放下筷子，心里有点不安。

那件笔筒他看过，是真的，没有问题。但那个匿名电话一直让他心里不踏实。

如果有人在拍卖现场闹事，说东西是假的，那不管东西是真是假，都会影响拍卖会的秩序和永和的声誉。

“小曼，下午多安排几个人在会场里。”他说，“特别是笔筒拍卖的时候，注意观察有没有人闹事。”

林小曼点点头，去安排了。

下午两点，拍卖会继续。

孙拍卖师敲了一下槌：“下一件拍品，明代晚期黄花梨山水人物笔筒，起拍价一百五十万。”

笔筒被捧上来，放在展示台上。大屏幕上显示着笔筒的每一个角度黄花梨的纹理，山水人物的雕工，包浆的温润感。

台下开始有人举牌。

“一百六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两百万。”

价格稳步上升，一切正常。

陈平安坐在后排，目光扫过全场，突然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陈平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兜里揣着，好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陈平安心里一紧，对旁边的林小曼低声说：“角落里那个人，注意一下。”

林小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悄悄叫了两个保安过来。

价格继续攀升，到了两百五十万。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他大喊一声，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在空中：“这件笔筒是假的！我有证据！”

全场哗然。

陈平安霍地站起来，快步朝那人走去。两个保安也从两边包抄过去。

那人挥舞着手中的纸，大声说：“这是故宫专家的鉴定证书，说这件笔筒是现代仿品！永和拍卖行拿假货骗人！”

台下的客户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几个已经举了牌的客户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平安走到那人面前，冷静地看着他。

“先生，请您出示一下那份鉴定证书。”

那人把纸拍在他手里：“自己看！”

陈平安接过来，扫了一眼。证书上确实写着“现代仿品”几个字，下面有签名和印章。

但他一看那印章就知道是假的故宫专家的印章，用的是专门的印泥，颜色是朱砂红，而这上面的印泥是普通的办公印泥，颜色发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先生，这份证书是假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大声说：“你凭什么说是假的？你是专家吗？”

陈平安没理他，转向在场的客户们，提高了声音。

“各位，我是永和拍卖行的顾问陈平安。

这件笔筒，我和几位专家一起鉴定过，确认是明代晚期的真品。

这位先生手中的证书，印章是伪造的，印泥不对，签名也是模仿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故宫那位专家真正的印章样式，大家可以对比一下。真印章的印泥是朱砂红的，边缘清晰。而这份假证书上的印章，印泥是普通的办公印泥，颜色发暗，边缘模糊。”

台下的客户们凑过来看，纷纷点头。

那人脸色变了，想转身走，但两个保安已经拦住了他。

“先生，请您留一下，我们需要核实这份证书的来源。”保安客气但坚定地说。

那人挣扎了两下，被保安带走了。

全场恢复了秩序，孙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继续拍卖。

“各位，刚才的事是一场误会。这件笔筒经过多位专家鉴定，确认为真品。

拍卖继续，目前最高价两百五十万，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举牌。

“两百六十万。”

“两百八十万。”

“三百万。”

价格继续攀升，最后以三百五十万成交。

陈平安回到后排坐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林小曼递过来一瓶水：“陈老师，您太厉害了。要不是您，今天这事儿就闹大了。”

陈平安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那人的破绽太明显了。

伪造证书这种事，在古玩行里太常见了，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份证书，纸上的墨迹和印章，在他眼睛里都是新的，没有时间沉淀的痕迹。

如果是真的鉴定证书，哪怕是几年前出具的，墨迹和印泥也会有一层薄薄的旧气。

而这份证书，墨迹是新的，印泥也是新的，是昨晚或者今天早上刚做的。

他的眼睛，又一次帮他识破了骗局。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拍卖会继续进行，一切恢复了正常。

下午四点，最后一件拍品被拍出。孙拍卖师敲下最后一槌，宣布春拍圆满结束。

全场响起掌声。

方明远走上台，发表了简短的致辞，感谢各位客户的支持，感谢专家团队的辛勤工作。

陈平安站在后排，看着台上的方明远，看着台下那些兴奋或失落的客户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么大规模的拍卖会。

上千件拍品，几百位客户，几个亿的成交额。

而他，一个两年前还在工地上搬砖的泥猴子，竟然是这场拍卖会的顾问之一。

他想起了那根钢筋，想起了医院里的骷髅架子，想起了师父说的“你的眼睛没骗你”。

他的眼睛，确实没骗他。

但光有眼睛不够。

在古玩行里，眼力是根本，但胆量、智慧、经验、人脉，缺一不可。

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有很多路要走。

春拍结束后，方明远在酒店里办了一个庆功宴。

所有的工作人员和专家都参加了，气氛很热烈。方明远亲自给陈平安倒了一杯酒，说：“小陈，今天的事，多亏了你。”

陈平安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方明远笑了：“年轻人，酒量得练。”

陈平安摇摇头：“方总，我不太喝酒。我爸就是喝酒喝出事的，我不碰这个。”

方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不喝就不喝。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两个人碰了杯，方明远说：“小陈，你在永和干了一个多月，感觉怎么样？”

陈平安想了想，说：“挺好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方明远点点头：“那就好。我跟梁老师商量过了，想正式聘你为永和的高级顾问。待遇什么的，梁老师会跟你谈。”

陈平安心里一热：“方总，谢谢您。”

方明远拍拍他肩膀：“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

庆功宴结束后，陈平安一个人走出酒店。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不像白天那么热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梁本昌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早点休息，明天有个重要的人要见。”

陈平安愣了一下，回了一条：“什么人？”

梁本昌回了一个字：“你。”

陈平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没看懂。

什么人要见他？为什么是“重要的人”？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

陈平安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今天用得太多了，有点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辛苦了，明天见。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载着他驶向下一个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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