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神秘来客

庆功宴的第二天，陈平安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沈静宜帮他挑的那件浅蓝色衬衫，配深色西裤。

在镜子前照了照，把衬衫领子整理好，出了门。

梁本昌在酒店大堂等着他。老头今天也穿得正式，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师父，到底是谁要见我？”陈平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梁本昌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梁本昌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往京城西边开，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进入一片安静的街区。

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荫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最后，车子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门不大，但很有气势。

两扇门板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静心斋”三个字。

字是老写的，笔力遒劲，看着有些年头了。

梁本昌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他看了梁本昌一眼，微微点头：“梁老师，您来了。老爷子等您好一会儿了。”

梁本昌点点头，带着陈平安往里走。

进门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青砖铺地，中间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种着几丛翠竹。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睡莲叶子底下悠闲地游来游去。

穿过院子，是一间堂屋。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老式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正端着茶杯喝茶。

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像鹰一样。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虽然已经九月了，京城还热得很，但这老人好像一点都不怕热。

“老梁来了？”老人放下茶杯，站起来。

梁本昌快步走上去，握住老人的手：“郑老，好久不见了。”

陈平安站在后面，心里一惊。

郑老？

哪个郑老？

他在古玩行里听说过一个姓郑的大人物郑鸿远，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资深委员，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古玩行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据说他经手过的国宝级文物，比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

难道就是这位？

梁本昌侧身让开，指着陈平安说：“郑老，这就是我徒弟，陈平安。”

陈平安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郑爷爷好。”

郑鸿远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

“老梁，你这徒弟看着不错，精神。”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别站着。”

陈平安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郑鸿远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陈，你师父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这双眼睛不一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陈平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了梁本昌一眼。梁本昌微微点头，示意他不用紧张。

“郑爷爷，我……我确实是能看见一些东西。”

陈平安小心翼翼地说，“但我也说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自从那次眼睛受伤之后，就能看见一些……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郑鸿远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也就四五厘米长，造型是一只瑞兽，有点像麒麟，但又不太像。

玉质是青白色的，上面有一层淡淡的包浆，看着有些年头了。

“小陈，你看看这个。”郑鸿远把玉佩推到他面前。

陈平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玉佩的雕工很精细，瑞兽的线条流畅，神态生动，身上的鳞片和鬃毛都刻得一丝不苟。

包浆温润，边缘有些磨损，应该是被人把玩过的。

他开了眼睛。

玉佩里面，有一层雾，深青色的，很浓很亮。

青色浓得像深秋的夜空，亮得像打磨过的宝石。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深青色的雾。按照师父之前教他的，白色的雾是一两百年，淡青色的是三百年以上，深青色的是唐宋以前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郑爷爷，这块玉佩的年代很早，至少是唐代以前的。”

郑鸿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怎么说？”

陈平安把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些纹饰：“您看这些纹饰，不是后来常见的云纹或者龙纹，而是战国时期流行的蟠螭纹。

这种纹饰在汉代以后就很少见了，唐代更是几乎绝迹。所以这块玉佩，应该是汉代的，甚至更早。”

他又指了指玉佩的造型：“这只瑞兽，看着像麒麟，但其实不是。

战国到汉代的玉器上，经常出现这种神兽，是当时人们想象出来的图腾，不是后来标准化的麒麟造型。”

郑鸿远听完，没说话，而是看了梁本昌一眼。

梁本昌微微点头。

郑鸿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向梁本昌，“老梁，你这个徒弟，眼力确实不一般。”

他指了指那块玉佩：“这块东西，我拿给故宫的几个年轻专家看过，有的说是唐代的，有的说是宋代的，没一个说准的。你这徒弟一眼就看出来是汉代的，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厉害，厉害。”

陈平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郑爷爷，我就是瞎蒙的。”

“瞎蒙能蒙这么准？”郑鸿远哈哈大笑，“小陈，你别谦虚。在古玩行里，谦虚是好事，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了。你有这个本事，就该大大方方地拿出来用。”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庆幸自己多看了几本书。要不是师父逼着他把历代玉器的纹饰特征都背下来，他今天就算看见了深青色的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睛能看见真相，但嘴巴得说出道理。师父这句话，他越来越体会到了。

郑鸿远把玉佩收起来，重新端起茶杯，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小陈，今天叫你来，不光是想看看你的眼力。”他说，“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平安一愣：“郑爷爷，您说。”

郑鸿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南海一号’吗？”

陈平安想了想，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突然他想起来了南海一号，是南宋时期的一艘沉船，在广东沿海被打捞上来，里面装着上万件瓷器、铁器、铜钱等文物，是轰动一时的考古发现。

“知道一些，是一艘南宋的沉船。”他说。

郑鸿远点点头：“南海一号的打捞工作已经进行了好几年，出水了大量的文物。大部分都是瓷器，景德镇的青白瓷、龙泉窑的青瓷、德化窑的白瓷，品种很多，数量很大。”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这些瓷器在水下泡了八百多年，很多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和侵蚀。

有些瓷器表面上看着完好，实际上内部已经酥了，一碰就碎。

有些瓷器被海洋生物附着，看不清原来的样子。我们需要对这些瓷器进行清理、修复和鉴定，但工作量太大了，人手不够。”

陈平安隐隐猜到了什么。

“郑爷爷，您是想让我……”

郑鸿远点点头：“对，我想请你参与这批文物的鉴定工作。”

陈平安愣住了。

南海一号的文物？

那是国家级的考古项目，参与的专家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物。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参与？

“郑爷爷，我……我怕我不行。我才学了一年多，很多东西还没弄明白呢。”

郑鸿远摆摆手：“你师父在我面前夸了你半天，说你那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南海一号的那些瓷器，很多表面都被海洋生物覆盖了，用普通的办法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

如果你真的能‘看见’那些瓷器内部的状态，那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帮助。”

陈平安看向梁本昌。梁本昌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小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郑鸿远说，“国家文物局的领导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负责全部鉴定工作，而是请你作为特聘顾问，参与一部分工作。

主要是那些用常规手段难以判断的瓷器，需要你用你的方法去看一看。”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

国家文物局。

特聘顾问。

这几个词砸在他脑袋上，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这些。

“郑爷爷，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鸿远看着他，目光温和但坚定：“小陈，我知道你年轻，经验可能不够。但你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眼睛，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本事。

有本事不用，那就是浪费。而且，这不是什么私人的事情，这是为国家做事。

南海一号的文物，是咱们国家的宝贝，不能让它们在我们手里坏了。”

为国家做事。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在陈平安心里烧了起来。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古玩行里的人，有的为了钱，有的为了名，有的为了利。

但真正的高手，到了最后，都是为了东西本身。

那些流传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比任何人的命都长。

它们见证过无数人的生死悲欢，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历史和记忆。保护它们，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郑爷爷，我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郑鸿远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平安：“这是邀请函和工作安排。

下个月初，你跟我一起去广东，到南海一号的文物整理现场去看看。具体的工作内容，到了那边再安排。”

陈平安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国家文物局”的红头，下面是一行字：“兹聘请陈平安同志为南海一号出水文物鉴定工作特聘顾问……”

他的眼眶有点热。

梁本昌在旁边看着，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郑老，谢谢您给平安这个机会。”他说。

郑鸿远摆摆手：“别谢我，是他自己有本事。老梁，你教了个好徒弟。”

梁本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从郑鸿远家出来，陈平安走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攥着那份邀请函，感觉像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师父，我真的行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梁本昌走在他旁边，背着手，慢悠悠地说：“平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见郑老吗？”

陈平安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眼睛，不光能用来挣钱。”梁本昌说，“胡德茂倒了，宋远山也老实了，你在永和站稳了脚跟。

但这只是开始。古玩行里最高的一层，不是买卖，不是捡漏，而是保护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这些东西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陈平安静静地听着。

“郑老那一辈人，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他们经手的每一件文物，都当成了自己的命一样去保护。

你现在的眼力，比他们年轻时候强多了。但你能不能走到他们那一步，看的不是眼睛，是心。”

陈平安停下脚步，看着师父。

梁本昌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平安，你有一颗好心。从你对那些工地上的工友，对你妈，对那个卖玉佩的老太太，我就看出来了。你有本事，又有好心，这条路才能走得远。”

陈平安鼻子一酸，低下头。

“师父，我记住了。”

梁本昌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煽情了。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去广东。南海一号的那些瓷器，够你看一阵子了。”

陈平安点点头，跟着师父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郑爷爷说的那个‘南海一号’，那些瓷器在水里泡了八百多年，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梁本昌愣了一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像周德明那只玉镯里的东西。”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玉镯里的东西，是因为那只玉镯沾了人命，沾了怨气。瓷器不一样，瓷器是器物，不是陪葬品，没有那些东西。

不过……”他顿了顿，“海底的沉船，也死过人。那些船员，八百年前跟着船一起沉到海底的，他们的尸骨可能还在船上。所以那些瓷器，多少会沾上一些……气息。”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

梁本昌看着他，认真地说：“平安，你的眼睛能看见这些东西，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负担。

到了那边，如果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别慌，别怕。记住，你是活人，你是去保护那些文物的，不是去跟死人打交道的。”

陈平安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他想起在医院里第一次看见骨头架子的时候，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现在虽然习惯了，但想到要在海底沉船上看见那些东西，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没有退缩。

师父说得对，他的眼睛是老天爷给的。有本事不用，那就是浪费。

回到酒店，陈平安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个月要去广东出差。”

他妈在电话那头问：“去广东干啥？”

“工作上的事。有一批文物需要鉴定，我去帮忙看看。”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平安，你现在的日子，妈想都不敢想。但你得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陈平安笑了：“妈，您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您在江城怎么样？”

“好着呢，楼下那些老姐妹天天找我聊天，可热闹了。你师父隔三差五就让人来看我，给我送东西，我都说不用了，他们还送。”

陈平安心里暖暖的：“妈，您就收着吧。师父他老人家对咱们好，咱们记着就行。”

“记着呢，记着呢。”他妈说，“平安，你好好干，别给你师父丢人。”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陈平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南海一号。

八百年前的沉船。

上万件瓷器。

还有那些沉在海底八百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