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河边老者

林慕川醒过来的时候，天是黑的。

他躺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浅，潺潺地流着，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河滩上全是鹅卵石，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扬州呢？清军呢？史可法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血垢，没有泥，没有尸体的腐臭。他摸了摸腰间，豁口的腰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块玉。

青白色的，温润的，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光。

林慕川把玉举起来对着月亮细看。确实是玉，不是做梦。那雕工古朴极了，纹路很深，像是刻了几百年，又被人盘了几百年。那图腾模模糊糊像是一个字，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来半个——

“秦”。

秦？

史可法怎么会有秦代的玉？明末的人，随身带着一块秦玉？

他把玉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更小，更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字——

“召将”。

召将？

什么意思？

他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慕川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老头正蹲在河边洗什么东西。老头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裤腿，露出干瘦的小腿。他洗得很认真，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苍凉得很，不像江南的小曲，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风沙，带着铁锈，带着什么很老很老的东西。

林慕川悄悄走近几步，看清了他在洗什么。

一把刀。

一把长刀。刀身雪亮，月光照上去，冷森森的。那刀比寻常的腰刀长出一截，宽出一指，刀背厚实，刀尖微微上翘。不是明朝的制式，更不是清军的样式——那刀太老了，老得像刚从汉墓里挖出来，却又锋利得能照出人影。

老头听见动静，头也不回，说：“醒了？”

声音很沉，不像老人的声音。

林慕川脚步一顿。

老头把刀从水里拎起来，甩了甩水，拿袖子擦着。那袖子早就湿透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擦，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你这后生，”老头说，“睡了两天两夜。要不是还有气，老夫就把你埋了。”

“……多谢老人家。”林慕川干巴巴地说，声音还有点哑，“请问这是哪里？”

“扬州。”老头说。

林慕川浑身一僵。

老头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脸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眉毛花白，胡须花白，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却亮得出奇，不像老人的眼睛——那眼睛像两把刀，又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看人的时候，能把你整个人都看进去。

“别怕，”老头说，“不是那个扬州。这个扬州还没打仗呢。”

林慕川愣住。

“没打仗”是什么意思？

老头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他一起身，林慕川才发现这老头很高，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腰板挺直，肩膀很宽，虽然瘦，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老夫姓王。”老头说，“单名一个翦字。”

林慕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翦？

战国末期秦国的王翦？灭赵灭楚灭燕灭齐的王翦？与白起并称“白起王翦”的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的王翦？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王翦？秦国的那个王翦？”

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

“你知道老夫？”

林慕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任何一个历史系学生都知道。可那是两千年前的人，那是史书上的人，那是活在《史记》里、活在兵马俑坑边、活在“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那一行字里的人。

“我……”他说，“我读过您的……事迹。”

“事迹？”王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坑杀？屠城？灭人家的国，杀人家的人，那叫事迹？”

林慕川说不出话来。

王翦转过身，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走吧。天快亮了。老夫要去投军，你要是有地方去，就赶紧走。要是没地方去……”

他目光落在林慕川腰间的玉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但林慕川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王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就跟着老夫。”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慕川愣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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