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花岭上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九，扬州城外，梅花岭。

林慕川是被一阵浓烈的血腥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硝烟与尘土混在一处，遮天蔽日，太阳只剩一个惨白的影子，悬在城楼方向。耳畔是隆隆的炮声，一下，又一下，震得他颅骨发麻。炮声间隙里，是喊杀声，惨叫声，还有濒死之人断断续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短褐，满是泥污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垢。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腰刀，刀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已经干成褐色。

林慕川花了三秒钟接受现实。

作为一名历史系研究生，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了。

扬州。四月。炮声。

史可法。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发软，腿肚子转筋，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身旁一棵歪脖子老梅树，树干上全是刀痕，有些还嵌着箭镞。梅花早已谢尽，枝头光秃秃的，像无数根枯骨指向天空。

不远处就是扬州城墙。

那城墙已经塌了一角，砖石滚落成坡，清军的云梯正架在缺口上。辫子兵蚂蚁一样往上爬，有的爬到一半被箭射中，栽下来，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上。城头上的明军衣甲破碎，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正用牙咬、用石头砸、用身体去堵那个缺口。

城破只在须臾。

林慕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蜂在飞。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具尸体，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低头看去——一张年轻的脸，眼睛还睁着，嘴半张，似乎想喊什么。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胃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腿更软了，扶着梅树，大口喘气。

炮声还在响。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绯色官袍的人，身形消瘦，正站在箭垛旁，挥剑指挥。周围的亲兵已经没几个了，那个人却一步不退。

那人转过来半张脸——

清癯，苍白，颧骨极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到了尽头的蜡烛，最后那一点烛火，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史可法。

林慕川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读过他的《答摄政王书》。那篇文章他研一的时候背过，“法曰：此忠臣义士得尽忠报国之秋也……”背的时候只觉得文字铿锵，气节可嘉。他也背过他的绝命诗，“来家不面母，咫尺犹千里。矶头洒清泪，滴滴沉江底。”诗是好诗，但也就是诗。

他甚至在论文里写过他的战略失误——死守扬州是****，军事错误，若退守南京，依托长江防线，或许能多撑几个月，等待南方勤王之师。

可是此刻，他看见的是一个已经守了十天城、三天没合眼、麾下兵不满千、城外十万清军的人。

论文里写不出这种东西。

“大人！”有亲兵扑过去，抱住史可法的腿，“城破了！末将护您突围！”

史可法低头看他。

那目光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平静，一种林慕川看不懂的、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亲兵的头。

亲兵哭了，抱着他的腿不放。

史可法把他扶起来，替他正了正头盔，然后转头，望向那个缺口。

辫子兵已经涌进来了。城头上的明军还在抵抗，但已经不成队形，三五个人背靠背，被几十倍的人包围，一个一个倒下去。

史可法慢慢抽出剑来。

剑身雪亮，映出他的脸。很瘦，很老，比五十一岁老得多。

他把剑横在颈间。

林慕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他只知道他跑了过去，跑过那些尸体，跑过那些血泊，跑过那些还在**的伤兵，一把攥住了史可法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只剩骨头，腕骨硌得他手心生疼。凉的，但不是死人的凉，是活人被风一吹的那种凉。

“史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别！”

史可法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惊讶。还有一点好奇。

“小兄弟，”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谁？”

“我……”林慕川张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谁？我是三百年后的人，我在论文里写过您，我在课堂上讲过您，我在博物馆里看过您的画像——可我现在攥着您的手，您的手是热的，您还活着。

“我……”他又说了一遍。

史可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太轻，轻得像风吹过梅花岭上还没开尽的残梅。但梅花早就谢了，四月十九，梅花不可能还在。

“你不是这里的人。”史可法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慕川愣住。

史可法轻轻抽回手腕。他没有再横剑，只是把剑垂下来，剑尖点地。

“走吧。”他说，“活下去。”

“您……”林慕川嗓子发干，“您跟我一起走！”

史可法摇了摇头。

“我是本兵。”他说，“督师扬州，城在人在，城亡……”

他没有说完。但林慕川知道他要说什么。

“您死了也没用！”林慕川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您死了，扬州还是破，南京还是破，天下还是破！您死在这里，除了让后人凭吊，什么用都没有！”

史可法看着他，目光里那一点好奇更浓了。

“后人？”他问。

林慕川哑了。

炮声又响了一下。缺口处，清军越涌越多。明军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史可法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塞进林慕川手里。

那是一块玉。

青白色的，温润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雕工古朴，不像明朝的东西，更不像民间能有的东西。那纹路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一个字。林慕川看不清，他的手在抖，眼睛在发酸，视线一片模糊。

“带着它。”史可法说，“往西走。”

“什么？”

“你来得不是时候。”史可法看着他，目光里那一点好奇变成了别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托付，也许是林慕川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也许……能找个好的时候。”

林慕川攥着那块玉，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史可法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向那些涌进来的辫子兵，整了整衣冠，把剑举起来，朗声道：

“本兵史可法在此！”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穿过炮声，穿过喊杀声，穿过满城的哀嚎。

辫子兵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涌了上去。

林慕川被人拖着往后退。他不知道是谁在拖他，也许是史可法的亲兵，也许是哪个好心的守卒。他只看见那个绯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淹没在一片刀光里。

那刀光很亮，亮得刺眼。

林慕川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是水，是什么东西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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