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投军

天边刚泛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就一条街。街两旁歪歪斜斜排着些铺子，门板都关着，只有一间茶棚开着，棚子里冒出热腾腾的白气。街尽头是一座庙，庙门前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穿青袍的官儿，正在打哈欠。

“投军的？”那官儿看见王翦，眼皮都没抬，“多大年纪？”

“六十有七。”王翦说。

官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慕川一眼。

“你呢？”

“二十二。”林慕川说。

官儿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就俩？”

“就俩。”

官儿嗤的笑了一声，往旁边努了努嘴：“站那边等着。凑够一拨了一起送走。”

王翦也不恼，往那边一站，腰板挺得笔直。

林慕川站在他旁边，小声问：“您真是来投军的？”

王翦没说话。

“您……”林慕川实在忍不住，“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应该……应该……”

应该死了两千多年了。

他没敢说出来。

王翦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你是从哪来的？”他问。

“我……”林慕川想了想，“北边。”

“北边。”王翦点了点头，“哪一年的北边？”

林慕川心里“咯噔”一下。

“崇祯十七年。”他说。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天边越来越亮。

“崇祯。”他慢慢重复了一遍，“没听说过。”

林慕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王翦忽然说：“你来的时候，那边在打仗？”

林慕川点了点头。

“打输了？”

林慕川又点了点头。

王翦没有再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等来了另外几个投军的——两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牵着驴的老头，那老头比王翦还老，走路都打晃。

“这能打仗？”林慕川小声说。

王翦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街上忽然热闹起来。马蹄声响，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打头的骑着一匹青骢马，三十来岁，浓眉大眼，一身劲装，腰里挎着刀。后面跟着七八个亲兵，都是精壮汉子。

那人在茶棚前下了马，大步走进棚子，往长凳上一坐。

“掌柜的，来碗茶。”

茶博士赶紧端茶上来。那人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半碗，然后抬起头，往街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王翦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碗，站起来，走了过来。

“老人家，”他走到王翦面前，抱了抱拳，“敢问尊姓大名？”

王翦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笑着说：“在下姓阎，阎应元。本是江阴典史，如今朝廷用人之际，奉命招募乡勇。看老人家这把年纪还来投军，实在佩服。敢问老人家从前可当过兵？”

阎应元？

林慕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阴典史阎应元？守江阴八十一日的阎应元？那个让清军折了三王十八将、最后城破被杀的阎应元？

可是江阴之战是闰六月的事，现在才四月……

王翦终于开口了：“当过。”

阎应元眼睛一亮：“在何处当兵？”

王翦看着他，慢慢说：“秦国。”

阎应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老人家说笑了。秦国？哪个秦国？”

王翦没有笑。

阎应元的笑声慢慢停了。他看着王翦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他又看了看王翦腰间的刀，那刀——那不是寻常的刀。

“老人家，”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请借一步说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