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棋

匕首的事，江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那把刀藏在了床板下面，连阿福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大理寺点卯，处理公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张怀安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没事。睡得晚了。”

张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微妙——在公事上是上下级，在私事上是盟友。但有些事，江辰不说，他就不问。

处理完公务，江辰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值房里，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他把所有查到的信息都画在上面——庆王在中间，周围是赵元朗、孙仲和、马成、钱明远这些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官职和关系。名字之间，用线连起来——实线是直接联系，虚线是间接联系。

画了半个时辰，图终于完成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图，沉默了很久。

庆王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六部、督察院、通政司、京营、边军——到处都有他的人。这张网像蜘蛛网一样，把整个朝堂都罩住了。要扳倒他，不能一根线一根线地剪，那样太慢，也太危险。必须一刀砍在要害上。

要害在哪里？

江辰盯着图，目光落在两个名字上——孙仲和、马成。一个管边军粮草，一个管京城防务。这两个人，是庆王的左膀右臂。砍掉他们，庆王就断了两条胳膊。

但怎么砍？

直接弹劾？不行。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有证据，也会被庆王的人拦下来。暗杀？更不行。他不是那种人。

必须想别的办法。

江辰把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大理寺。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西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天的雨水。这里是京城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些底层百姓——卖苦力的、要饭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

江辰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门开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精瘦，一双眼睛很亮，像老鼠一样。

“你找谁？”

“找你。”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江辰。”

男人的眼睛眯起来：“不认识。”

“但你知道我。”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男人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京城的地头蛇，叫刘三。我没说错吧？”

刘三没有说话。

“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盯一个人。”

“谁？”

“京营副将，马成。”

刘三的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从三品的武将！盯他？我不要命了？”

“所以我才找你。你不是京城最会盯人的吗？”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多少钱？”

“一百两。先付一半。”

刘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不行。马成不是普通人。他手下有兵，盯他太危险。五百两。”

“二百两。”

“四百两。”

“三百两。不能再多了。”

刘三咬了咬牙：“成交。先付一半。”

江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刘三看了一眼，收进怀里：“盯多久？”

“一个月。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每天报给我。”

“怎么报？”

“每天下午，你去城东的望月茶馆。找一个叫老陈的茶博士，把东西交给他。”

刘三点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万一出了事，你不能说是我干的。”

“放心。”

江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刘三，别耍花样。我能找到你，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刘三干笑一声：“江 大人放心，我刘三在京城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信誉。”

江辰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客栈，阿福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大人，您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

“出去转了转。”

阿福不信，但不敢多问。他跟在江辰后面进了屋，小声说：“大人，有件事得跟您说——”

“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来过。说是找您的。”

江辰的眉毛动了动：“什么人？”

“不认识。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灰衣服，说话挺客气。问您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留下什么话了吗？”

“没有。就说改天再来。”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会是谁？赵元朗的人？庆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下次他再来，你记住他的脸。”

阿福点头：“大人放心，老奴记住了。”

江辰坐在桌前，又铺开那张图，盯着看。刘三那边需要时间。方孝直那边也需要时间。太傅和公主那边，更需要时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他最擅长的事，就是等。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江辰每天照常去大理寺，照常回客栈。没有人来找他，没有黑衣人，没有匕首。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庆王不会善罢甘休，赵元朗也不会。他们在等——等他的破绽。

第五天，刘三的消息来了。

江辰去望月茶馆，找老陈拿了一个纸包。回到客栈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字。刘三的字很丑，但写得很清楚。

马成每天的行程：早上从府里出来，去京营大营，下午回府。偶尔去酒楼，偶尔去茶馆。见的人：下属、同僚、还有一个人——兵部侍郎，孙仲和。

江辰的目光落在“孙仲和”三个字上。马成和孙仲和见面，不奇怪。一个是京营副将，一个是兵部侍郎，本来就有公事往来。但刘三在“孙仲和”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三个小字：“每月一次。”

每月一次。如果只是公事往来，不会这么规律。这一定是私会。

江辰把纸条烧掉，继续等。

又过了五天，第二份消息来了。这次刘三写得更多——马成去了一个地方，在城外的庄子上。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刘三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画了一张像。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中年，圆脸，留着胡子。

江辰看着那张画像，心跳加快了。

这个人，他认识。是甘肃总兵周德兴的人。上次钱明远压下来的那份军报，就是周德兴递上来的。马成在城外见周德兴的人——他们在密谋什么？

江辰把纸条和画像都烧掉，坐在桌前，闭上眼睛。马成、孙仲和、周德兴——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边军、京营、粮草——这三件事在他心里连成一条线。庆王要造 反，需要边军配合，需要京营响应，需要粮草保障。这三个人，就是这三条线的节点。

要打断庆王的计划，必须同时砍掉这三个节点。但怎么砍？他还不知道。

他睁开眼，拿起笔，开始写——把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可能性，都写在纸上。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又撕。桌上一地纸屑。

阿福端茶进来，看见满地的纸屑，吓了一跳：“大人，您这是——”

“没事。”江辰头也不抬，“出去。”

阿福赶紧退了出去。

一直写到深夜，江辰终于放下笔。桌上只剩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调虎离山，釜底抽薪。

他看着这八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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