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承明殿中试锋芒

马车驶离尚冠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市井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内特有的肃穆寂静。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车帘外偶尔闪过甲士的身影，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我没有掀帘去看，只是把手轻轻按在腰间那块玉佩上。

弟弟，你在哪里？

今日这一关，我必须自己闯过去。

马车停在了承明殿前。

我下车，看见殿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内侍，面容白净，眉眼低垂，见了我便躬身行礼：“刘公子，请随我来。”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殿门。

承明殿不大，却极有气势。殿中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的御案和两侧的几案。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比任何装饰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御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他穿着紫袍，腰系金带，须发皆白，面容沉静如深潭。他就那样坐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可那一眼，就像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几乎要跪下。

霍光。

我见过的权贵不少，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人心生畏惧。那不是刻意为之的威严，而是执掌天下二十余年、生杀予夺尽在手中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躬身行礼：“草民刘病已，拜见大将军。”

我没有跪。

不是不想跪，是不能跪。我身上流着刘氏的血，是孝武皇帝的嫡曾孙。在没有正式被废黜宗室身份之前，我可以躬，但不能跪。

霍光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他抬手示意：“坐。”

我在侧面的几案后坐下，背脊挺直，目不斜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霍光没有开口，我也没有开口。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如刀，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打量。那目光仿佛能剖开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我任由他看，一动不动。

良久，霍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耳朵里。

“你就是刘病已？”

“是。”

“在鲁国长大？”

“是。”

“读过什么书？”

“《孝经》《论语》《尚书》《春秋》，都略读过一些。”

霍光微微挑眉：“《春秋》？能通大义？”

我顿了一下，斟酌着说：“略知一二，不敢言通。”

霍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昌邑王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的心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听说了。”

“你怎么看？”

这是第一个真正的试探。

我看着霍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我的生死。若我说刘贺该死，便是谄媚霍光，落人口实；若我说刘贺不该被废，便是与霍光作对，死路一条。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昌邑王是孝武皇帝之孙，先帝之兄，入继大统，名正言顺。然即位以来，所为多有不端，有违孝昭皇帝托付之重。废立之事，臣不敢妄议。臣只知道，大汉的江山，需要有德者居之。”

霍光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回答，既没有说刘贺该死，也没有说他无辜，只是陈述事实，然后把“有德者居之”这个道理推出来。不谄媚，不对抗，恰到好处。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若是有德者居之，你觉得，谁是有德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险。他是在试探我，有没有觊觎帝位的心思。

我低下头，声音平稳：“臣不敢妄议宗室诸王。臣只知，无论谁继位，都要仰仗大将军辅政，安定天下。”

霍光看着我，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我看见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先在尚冠里住着，有事会传你。”

我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草民告退。”

走出承明殿，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霍光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我若稍微露出一点野心，今天可能就走不出这座宫城。

我抬头看了一眼承明殿的匾额，然后转身，跟着内侍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那个带我来的人已经等在马车旁。还是那个姓孙的车夫，他见我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掀开车帘，等我上车。

马车驶离宫城，我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刘无忌在城南一处茶楼的二层，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茶换了两壶，点心也添了一回。小二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权当没看见。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尚冠里巷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师父说不能相认，不能暴露，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那个叫“病已”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他哥哥？

昨天傍晚，他看见那人被一辆马车接走了，马车去的方向是皇宫。今天一整天，巷口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去哪了？会不会出事？

刘无忌握着茶杯，指节都捏白了。

忽然，他看见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来——是那个人。

他回来了。

刘无忌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个人走进巷子，消失在院门后，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客官，您的茶凉了。”小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无忌低头一看，茶杯里的水早已没了热气。他笑了笑，放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

走在街上，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得想办法靠近他。

不是相认，只是靠近。哪怕只是在面摊旁边多坐一会儿，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这个人……太让他挂心了。

我回到小院，关上门，在屋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在承明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霍光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得仔细琢磨，看有没有说错的地方。

想来想去，应该没有大错。

可我还是不放心。

霍光这个人，太深了。他今天没有表态，没有说立不立我，只是让我回去等着。这意味着什么？

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公子，是我，许广汉。”

我松了口气，打开门。

许广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饼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公子，这是平君让我送来的。她说你今天走得急，肯定没吃好，让我给你送一碗。”

我接过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平君呢？”我问。

许广汉叹了口气：“那丫头，从你走后就在哭。哭了一上午，眼睛都肿了。刚才才睡下，我让她别来。”

我愣了一下。

她……为我哭？

“公子，”许广汉压低声音，“那丫头心里有你。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贵人的事，但我就这一个闺女，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许叔，你放心。我刘病已这辈子，不会辜负对我好的人。”

许广汉眼眶红了，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汤饼，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

那里有许家面摊，有许平君的笑脸，有我最简单、最温暖的时光。

可现在，我连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都不知道。

两天后，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内侍，是张安世。

他穿着一身便服，坐在我屋里，开门见山：“大将军定了。明日宗正府会来人，接公子入宫检视乘舆，准备登基大典。”

我的心猛地一跳。

登基大典。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  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张安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深意：“公子，登基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

我点点头：“我知道。”

张安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霍家的人，没那么简单。公子日后，万事小心。”

他走了。

我站在屋里，久久没有动。

登基。

我从死牢里爬出来，在鲁国读了十年书，在长安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要登基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做梦。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命运。

我走出院子，来到巷口。

许家面摊还在，许平君正在忙活。她看见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病已哥！”她跑过来，上下打量我，“你……你还好吗？那天你……”

我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心里一软。

“我没事。”我说，“那天是大将军召见，问些事情。”

她眨眨眼：“大将军？那个……那个很大的官？”

我点点头。

她似懂非懂，但也不问了。她拉着我在摊边坐下，转身就去煮面。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汤饼端到我面前，上面堆满了臊子。

“吃吧。”她笑着说。

我埋头吃着，她在旁边坐着，托着腮看我。

“病已哥，”她忽然说，“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记得你。”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我也是。”我说。

刘无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吃面，看着那个少女笑，看着他们说话。

他忽然有些羡慕。

那个人有朋友，有温暖，有人等他回去吃面。

而他只有一把剑，一块玉佩，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相认的哥哥。

他转身离开。

五月廿三夜，我在屋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块玉佩。我把玉佩贴身藏好，把书打成包袱，放在床头。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许广汉，打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我愣住：“你……”

他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无忌”。

无忌。

刘无忌？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我冲到门口，四处张望，可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我握着那把短刀，久久没有动。

弟弟，是你吗？

五月廿四，宗正府的人来了。

我换上他们带来的衣裳，坐上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向皇宫。

马车经过巷口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许家面摊。

许平君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方向。她没有哭，只是拼命地挥手。

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驶远，巷口消失在视线里。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前面，是承明殿，是龙椅，是霍光，是无数明枪暗箭。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看着我。他是我的弟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有他在，我不孤单。

刘无忌站在茶楼二层，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他握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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