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龙登九五

元平元年，六月初六。

这十几日，我住在宫中，每日由礼官教导登基礼仪，一步也不敢错。直到今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人从榻上叫了起来。

几个内侍端着铜盆、布巾、衣裳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内侍，面容白净，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架势。

“陛下，该沐浴更衣了。今日是登基大典，一刻也误不得。”

我点点头，由着他们摆布。

温水浸过身体，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我闭着眼，让内侍们替我擦洗、梳理、穿戴。一件又一件衣裳套在身上，从里到外，层层叠叠，越来越重。

最后是那顶冕冠。

十二旒的冕冠，前后垂着玉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我透过珠帘看向铜镜，镜中那个人穿着玄色冕服，十二章纹绣在衣上，日月星辰，山川龙虫，每一样都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是天子的服饰。

我从死牢里爬出来的时候，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穿上这身衣裳。

内侍们退后几步，齐齐跪下，伏地叩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起来吧。”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刘病已，不再是无权无势的皇曾孙，而是大汉的天子。

刘询。

这个名字是邴吉替我拟的。他说，“询”者，谋也，言也。天子当谋天下事，当听天下言。

我接受了这个名字。

走出温室殿，外面天色微明。晨风拂过，冕旒轻轻晃动，玉珠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乘舆已经在殿外等候。六匹纯白的御马昂首而立，銮驾肃穆威严。我登上乘舆，随着礼官一声唱喏，銮驾缓缓启动，朝着未央宫前殿而去。

沿途，甲士躬身行礼，内侍垂首肃立。銮驾所过之处，寂静无声，只有銮铃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之中。

我看着两侧巍峨的宫殿，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趴在赵胡妇怀里，第一次看见长安城墙时的情景。那时我两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座城很大，很远。

现在我在城的最中央。

未央宫前殿，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已经到齐。

我从乘舆上走下，抬眼望去。丹陛之上，是前殿的正门，门内就是那把龙椅。丹陛之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紫袍、红袍、青袍，按品级排列，人人垂首躬身，一动不动。

霍光站在百官之首，紫袍金带，须发皆白，身姿却挺拔如松。他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然后垂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丹陛。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冕旒在眼前晃动，模糊了众人的面容，却让我的目光愈发清晰。

走到殿门前，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未央宫上空，传遍整座长安城。

我站在高处，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他们当中，有真心拥戴我的，有冷眼旁观的，有等着看我笑话的，还有恨不得我立刻死掉的。

可此刻，他们都跪在我脚下。

我转过身，迈步走进殿内。

前殿正中，那把龙椅静静立在那里。金漆盘龙，雕饰繁复，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我走过去，转身坐下。

冕旒垂下，遮住了我的脸。

礼官高声唱道：“吉时到！登基大典，启！”

太常寺官员手捧传国玉玺，躬身上前，奉于我面前。

我伸出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触手冰凉，重量千钧。玉玺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握住它的那一刻，整个大殿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跪拜的百官。霍光跪在最前面，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我缓缓开口，第一道圣旨，字字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朕以眇身，托于王公之上，夙夜兢兢，不敢康宁。先帝新弃天下，国丧期间，四海同悲，凡百僚，当以社稷为重，安抚百姓，稳定四方。”

“其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减天下田租减半，与民休息。”

“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辅政三世，安邦定国，功德巍巍，益封万户，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甲第一区。”

两道圣旨，一道安民，一道尊霍。

满朝文武再次跪拜：“陛下圣明！”

霍光跪在最前面，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静。

这两道圣旨，是我登基前就想好的。安民，是收拢人心；尊霍，是稳住他。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一切结束，我回到宣室殿，已经过了晌午。内侍们替我卸下冕服，换上常服，又端来膳食。我随便吃了几口，就让他们撤下去了。

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御案前，看着那方传国玉玺，久久没有动。

从今天起，我就是皇帝了。

可这个皇帝，是霍光给的。他能给我，也能拿走。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佩和那把短刀。刀柄上“无忌”两个字，我已经摸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

弟弟，你在哪里？

今日登基，你可曾看见？

登基大典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刘无忌趁着街上人多混乱，悄悄跃上一座高楼的屋顶，远远望着未央宫的方向。他听不见那边的声音，但他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宫殿，能看见无数旗帜在风中飘扬。他知道，此刻他的哥哥正在那座宫殿里，接受百官的朝拜，成为大汉的天子。

他握紧腰间的玉佩，眼眶有些发酸。

哥哥，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哥哥在朝堂，处境比你还艰难。他现在是霍光的傀儡皇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傀儡皇帝。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不能让哥哥一直当傀儡。他要保护他，帮他扫清那些明枪暗箭。

可他该怎么接近他？

直接去认亲？不行，那会害了他。

刘无忌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转身跃下高楼，消失在人群里。

许平君今天没有出摊。

她从早上就站在巷口，望着皇宫的方向，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许广汉来劝了几次，她都摇头。

“爹，他……他真的当皇帝了？”

许广汉叹了口气：“平君，那不是咱们能攀上的人。你就……忘了他吧。”

许平君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那个每天傍晚来吃面的年轻人，想起他埋头吃面的样子，想起他偶尔抬头看她时眼里的温柔。他不爱说话，可她就是喜欢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病已哥。

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皇帝。

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卖面的穷丫头。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许广汉站在旁边，红了眼眶，什么也说不出来。

宣室殿内，我还在坐着。

门外传来内侍的禀报：“陛下，大将军求见。”

我眉头微微一挑，这么快就来了？

“宣。”

霍光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臣霍光，参见陛下。”

我抬手示意：“大将军免礼，赐座。”

霍光谢座，在侧面的几案后坐下。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今日登基，臣特来恭贺。”

我点点头：“多谢大将军。”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陛下年轻，朝政诸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召臣询问。”

这是在提醒我，朝政还得靠他。

我微微一笑：“朕年轻识浅，正要多仰仗大将军。往后朝中诸事，还要大将军多多费心。”

霍光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起身，再次躬身：“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霍光，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权倾天下，还是真的想当霍光版的周公？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想要什么，我都不能让他如愿。

傍晚，我让人把邴吉召进宫来。

他来了，满脸都是笑意，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臣邴吉，参见陛下！”

我连忙上前扶起他：“邴公，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邴吉站起身，看着我，眼眶微红：“陛下终于走到这一步，臣……臣心里高兴。”

我拉着他坐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说：“邴公，今日霍光来过了。”

邴吉点点头：“他怎么说？”

“他说，朝政诸事，可随时召他询问。”我看着邴吉，“这是在提醒我，朝堂是他做主。”

邴吉叹了口气：“霍光辅政二十年，朝中上下都是他的人。陛下如今根基未稳，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来。”

“我知道。”我点点头，“可我总不能一直顺着他。”

邴吉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深意：“陛下想怎么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我要培植自己的人。”

邴吉沉吟道：“此事急不得。霍光的眼线遍布朝野，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察觉。陛下只能慢慢来，先从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比如？”

“比如北军。”邴吉压低声音，“北军是京城戍卫的关键，如今由霍光女婿范明友掌控。但北军之中，也有不少中立的校尉。张安世如今在霍光手下做事，可以暗中帮忙。”

我点点头：“张安世可信吗？”

邴吉道：“张安世是张汤之子，为人谨慎，心向汉室。他虽然依附霍光，但并非霍家死党。臣与他深谈过，他愿意为陛下效力。”

我想了想，说：“那就让他继续在霍光身边待着，不要轻举妄动。需要的时候，再找他。”

邴吉点头：“臣明白了。”

送走邴吉，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散落的萤火。

远处，尚冠里的方向，有一盏灯特别亮。

那是许家的方向。

平君，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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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无忌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但足够他藏身。他白天在街上闲逛，摸清各处地形；晚上就回到屋里，把白天看到的一一记下来。

今天他去了北军营地附近。

他远远看见那座营垒，里面隐隐传来操练的声音。门口有甲士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腰牌。防守很严，但也不是没有漏洞。

他在附近转了两天，发现每隔三天，会有几辆马车从侧门进入营地，拉的是粮草和菜蔬。押车的只有几个民夫，守卫并不森严。

他记在心里，然后离开了。

回到小屋，他点上灯，拿出纸笔，开始画图。这是他师父教他的本事——每到一处，先把地形记下来，把出入通道标清楚。打仗如此，潜伏也是如此。

画完图，他拿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哥哥，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批阅奏章，还是在想着怎么对付霍光？

刘无忌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无忌，你记住，你哥哥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他。”

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哥哥，你放心。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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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还在宣室殿坐着。

案上堆满了奏章，都是霍光让人送来的。他说，陛下初登大宝，可以先看看，熟悉一下朝政。我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定，都在尚书台，都在他手里。

可我还是要看。

每一份奏章，我都仔细读过，记住里面的内容，记住那些官员的名字、履历、奏报的事情。过目不忘的本事，让我可以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有用。

看完最后一本奏章，我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未央宫的殿宇上。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

尚冠里的方向，那盏灯也灭了。

平君，你睡了吗？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佩和短刀。

弟弟，你在哪里？

夜深了，你也该歇了吧。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孤独，而是一种踏实。

因为我知道，在这座城里，有两个人，正在想着我。

一个在尚冠里，一个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这就够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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