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云暗涌

元平元年，五月廿五。

长安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街边的槐树绿荫如盖，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可这热闹的蝉鸣，盖不住城中涌动的那股暗流。

昭帝驾崩已经一月有余，新帝刘贺即位也二十多天了。这位从昌邑国迎来的年轻皇帝，刚入宫时还装得人模人样，下诏褒赏霍光，祭祀宗庙，一副励精图治的样子。可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我听邴吉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正在他府上的密室里。

“刘贺从昌邑带来了二百多号人，”邴吉的声音压得很低，“日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孝昭皇帝的丧期还没过，他就在宫里大摆宴席，召倡伎入宫，闹得不像话。”

我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邴吉叹了口气：“霍光现在焦头烂额。当初是他主张立刘贺，如今刘贺如此作为，他的脸面往哪搁？”

我抬起眼：“邴公的意思是……”

邴吉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深意：“刘贺的位置，坐不稳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霍光已经在和亲信密议，”邴吉继续说，“田延年、张安世、杜延年这些人，都主张废立。现在就差一个名正言顺的人选。”

我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宗室之中，可选的人不少。”

“可堪用的不多。”邴吉盯着我，“广陵王刘胥，年富力强，但素来骄横，霍光不会选他。燕王刘旦之子刘建，有谋逆前科，也不行。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剩下的，只有我这个从牢里爬出来的皇曾孙，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最好控制。

“霍光会选我吗？”我问。

邴吉沉默了片刻：“正在议。我已经托杜延年、张安世在大将军面前替你说话。但最后决断，还得霍光自己拿主意。”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

回尚冠里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口许家的面摊还亮着灯，许平君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回来，冲我招了招手。

“病已哥，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自从上次我帮她解围，她就改口叫我“病已哥”了。这些天我几乎每日都来吃面，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晌午。她总是笑着招呼我，每次都多给我加一勺臊子。我渐渐习惯了她的笑容，习惯了那碗热腾腾的汤饼，习惯了在摊边坐一坐，听她说些家长里短。

“有事出去了。”我走过去，“还没收摊？”

“马上就收。”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吃了吗？锅里还剩点面。”

我本想说不饿，可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她高兴地跑去煮面，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出来。还是多加了臊子，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我埋头吃着，她在旁边坐着，托着腮看我。

“病已哥，”她忽然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爹说你是贵人，”她眨着眼，“可你天天待在那小院子里，也不出门，也不做事。你到底……”

“平君！”许广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别瞎问！”

许平君吐了吐舌头，不再问了。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我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许平君连忙推辞：“不用不用，一碗面而已。”

“要的。”我坚持放下钱，站起身，“早点歇息。”

走出几步，我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喊：“病已哥，明天还来吃面啊！”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灯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点点头：“好。”

刘无忌已经在长安城里转了十几天。

他把城南城北都摸了个遍，记下了各处的地形、要道、衙门的位置，还有那些权贵府邸的门朝向。白天他在街上闲逛，晚上就窝在客栈里，把白天看到的一一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他路过城南一条巷子，忽然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闪进一条暗巷。

他眉头一皱，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几个人围着一个老汉，拳打脚踢。老汉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哀嚎。

“老东西，让你欠债不还！”为首的一个壮汉狠狠踹了一脚，“今天不把钱交出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刘无忌站在巷口，冷眼看着。

这种事在长安城不少见，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他忽然看见那老汉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霍”字。

霍家的人？

他眼睛一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几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了进去。三拳两脚，干净利落，几个打手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放倒在地。

刘无忌扶起老汉，低声道：“快走。”

老汉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无忌也不恋战，转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几个打手躺在地上哀嚎，却连打他们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两天后，刘无忌路过城南一处巷口，看见一个面摊。

几张矮桌旁坐着几个客人，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病已哥，你的面好了！”

刘无忌脚步一顿。

病已？

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坐在摊边，面前放着一碗汤饼。那年轻人低着头吃面，看不清脸。

旁边站着一个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无忌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一个空桌坐下，要了一碗面。

那少女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刘无忌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他吃得很慢，动作斯文，腰间隐约露出一角玉佩。

玉佩。

刘无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块。

他等着那年轻人吃完起身，抬起头的那一刻，刘无忌看清了他的脸——清俊，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就是他。那个在溪边……不对，是那天傍晚擦肩而过的人。

刘无忌想跟上去，可他刚站起身，那少女已经把面端了过来：“客官，你的面。”

他只好坐下，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姑娘，”刘无忌装作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位公子，是你们这的常客？”

许平君眨眨眼：“是啊，病已哥每天都来。你认识他？”

刘无忌摇摇头：“不认识，看着面善。”

他埋头吃完面，付了钱，快步朝那条巷子走去。可巷子里有几座小院，他不知道是哪一座。在巷口站了许久，他最终转身离开。

不急。

他知道他住在这里，以后还有机会。

五月廿九夜，邴吉又派人来传话，让我去他府上一趟。

来的是那个姓孙的车夫，就是当初接我来长安的人。我跟着他，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巷子，七拐八绕，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敲开邴府的后门。

邴吉在书房等我，这一次，屋里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我见过的杜延年，太仆；一个是张安世，光禄勋丞，上次来接我的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将军的服饰，气度不凡。

“这位是赵充国赵将军。”邴吉介绍道，“近日刚回京述职，听说你的事，特意过来的。”

我心头一震。赵充国，那可是武帝朝的老将，久镇边塞，战功赫赫。

我连忙行礼：“见过赵将军。”

赵充国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你就是刘病已？”

“是。”

赵充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邴吉示意大家坐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说：“事情定了。明日朝会，大将军将当众宣布昌邑王的罪行，废黜其位。接下来……”

他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杜延年开口：“公子的名籍已经录入宗正府，身份没有问题。明日废黜之后，我和张安世会率先举荐公子。邴大人随后附议。赵将军在军方威望高，也会说话。”

赵充国点点头：“老夫会说话的。只是……”他看着我，“小子，你知道坐上那把椅子意味着什么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意味着我成了霍光的傀儡。”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充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夫年轻时在边塞打仗，见过太多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这小子，有股子硬气。行，老夫支持你。”

我心中一暖，躬身道：“多谢赵将军。”

那夜，我在邴府待到很晚。

回到尚冠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站在巷口，望着许家的面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明天起，我的命运就要彻底改变了。

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那个小摊上，吃一碗许平君煮的汤饼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走下去。

刘无忌这几日更加小心。

他发现有人在城南一带盘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外地人。他猜是那天夜里的事惹来了麻烦，于是换了客栈，改在城东落脚，白天也不轻易出门。

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个叫“病已”的年轻人。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座院子？为什么自己一看见他，心里就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五月三十日傍晚，他忍不住又去了那条巷子。

他站在巷口，望着深处。天色渐暗，各家各户开始点灯。忽然，他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正是那个年轻人。

他连忙躲到一棵树后，悄悄观察。

那年轻人走到面摊边，坐下。那个叫“平君”的少女端了面过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吃面时，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嘴，那帕子的一角露出来——上面绣着一个字。

刘无忌眯起眼，努力辨认。

那个字是……“刘”。

刘？

他心头一震。

姓刘，年纪轻轻，独自住在城南小院，举止沉稳不像寻常百姓……难道他……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哥哥叫刘病已，如今在鲁国，由史氏抚养。”

鲁国。可这里是长安。

会不会是他来了？

刘无忌握紧拳头，强压下冲上去相认的冲动。

师父说过，不能贸然相认。他得先查清楚，确认身份，再看怎么接近。

他望着那个埋头吃面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哥哥，是你吗？

元平元年六月初一，长安城爆出惊天大事。

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联合群臣，当众宣布昌邑王刘贺在位二十七天的种种罪行——霍乱后宫、擅自变更制度、不孝宗庙……共计一百二十七条。皇太后下诏，废黜刘贺，遣返回昌邑国。

刘贺被押出宫时，哭喊着“我错了”，可没有人理他。

长安城一时间风声鹤唳，满朝文武都在猜，下一个坐那把椅子的人会是谁。

当天下午，杜延年、张安世、邴吉等人联名上书，推举戾太子之孙、皇曾孙刘病已入继大统。

霍光看了奏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刘病已……就是那个在狱中长大的孩子？”

“是。”杜延年答。

霍光点点头：“让他入宫，我要见见他。”

消息传到尚冠里时，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许广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公子……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大将军要见你！”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出奇的平静。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那个内侍走出院门。

巷口，许平君正站在面摊边，呆呆地看着我。

这些天，我每天都来吃面，每天都能看见她的笑容。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娘做的腌菜，讲巷口那只总是偷吃的野猫。我话不多，只是听，偶尔说一两句。可每次临走时，她都会说“明天还来啊”。

明天，我还能来吗？

我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我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我伸手想替她擦泪，却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等我回来。”我说。

然后我转身，跟着内侍离去。

走出巷子，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刘无忌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那辆驶向皇宫的马车。

他不知道车里坐着谁，可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就是他这些天一直想找的人。

他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哥哥。

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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