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驰道上颠簸了整整十日。
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长安城墙,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那城墙比我记忆中更高、更厚,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光,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十年前,我就是从这座城里被抱出去的。那时我两岁,趴在赵胡妇怀里,什么都不懂。现在十五岁了,我又回来了。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一路上除了必要的问路几乎没说过话。他只告诉我,他姓孙,是邴大人派来接我的。
“邴大人还好吗?”我曾问他。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
我知道他是不敢多言。朝堂上的事,谁也说不准哪句话会惹来祸端。我也就不再问,只是每日望着窗外,把沿途的风土人情一一记在心里。
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长安,我回来了。
城门口的守卒盘问了车夫几句,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我端坐着,面无表情。那守卒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放我们过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我从车帘缝隙往外看,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肆、茶坊,行人如织,车马如流。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恍惚。
这就是长安。
天下的中心。
我从小在鲁国读书,也见过市井的繁华,可鲁国与长安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这里的街道比鲁国宽三倍,行人比鲁国多十倍,就连空气里都飘着不一样的味道——那是权力的味道。
马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小巷口。
车夫跳下车,低声说:“公子,到了。”
我下车,看见巷子深处有一座小院,青墙灰瓦,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见了我便快步迎上来。
“可是刘公子?”
我点点头。
那中年男人拱手道:“小人许广汉,奉邴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公子请进。”
许广汉。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在哪里听过?
“许……”我忽然想起来了,“许平君是你……”
许广汉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认识小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许平君,那个缺了颗门牙对我笑的小姑娘,她真的在长安。
“多年前在鲁国乡下见过一面。”我稳住心神,“她……还好吗?”
许广汉点点头:“托公子的福,小女很好。如今在巷口帮着家里打理面摊,每日忙进忙出的。公子若是有空,可以去吃碗面,她的手艺比我这个当爹的强。”
我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许广汉领我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角落里还种着一棵枣树。屋里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俱全,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宅子是邴大人安排的,”许广汉说,“公子先在此处歇息几日,邴大人说了,等他安排妥当,自会来接公子入宫。”
入宫。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我点点头:“有劳许叔了。”
许广汉摆摆手:“公子客气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住在巷口第三家,那棵槐树底下就是。”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环顾四周。这里将是我在长安的第一个落脚点,也许会是很多年的家。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佩,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弟弟,你在哪里?
无极门的大殿里,谢云鹤把刘无忌送到山门。
“就送到这里吧。”谢云鹤停下脚步,“再往前,就是你的路了。”
刘无忌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师父保重,弟子……弟子走了。”
谢云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这里是一些盘缠,还有几封书信。若是在长安遇到难处,可以拿着信去找青竹帮的柳如风。他是我的老友,会帮你的。”
刘无忌接过布包,揣进怀里。
谢云鹤又说:“记住,到了长安,不要急着去见你哥哥。他现在是霍光的傀儡,身边不知道有多少眼线。你贸然出现,只会害了他。”
“弟子明白。”
“还有,”谢云鹤的声音沉了下来,“霍光此人,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你哥哥在他眼皮底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要做的,是暗中保护他,替他清理那些明枪暗箭。至于相认的事,等时机成熟再说。”
刘无忌点点头。
谢云鹤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师父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刘无忌站起身,又看了谢云鹤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田十一追了上来:“师弟,我送你到山脚。”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山脚,刘无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无极门隐在云雾之中,已经看不清了。
田十一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给刘无忌:“这是我托人打制的,你带着防身。”
刘无忌接过短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泛着寒光,锋利无比。
“多谢师兄。”
田十一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无极门永远是你的家。”
刘无忌点点头,把短刀收进腰间,转身踏上了通往长安的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田十一喊了一声:“师兄,告诉我师父,我刘无忌这辈子,不会给他丢脸!”
田十一用力点了点头。
刘无忌不再回头,大步远去。
我在尚冠里住了三日,每日深居简出,只在傍晚时分到巷口走一走。
许家的面摊就在巷口不远,一棵老槐树底下。许广汉夫妇忙里忙外,许平君在一旁帮着招呼客人。她长高了,也变好看了,不再是那个缺了颗门牙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清秀的少女。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那笑容没变,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上前。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邴吉临走前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在宫里来人接我之前,千万不要节外生枝。他说,霍光的眼线遍布长安,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起怀疑。
我忍住了。
第四日傍晚,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上下来的不是邴吉,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官服,眉宇间透着干练。他走到我面前,拱手道:“刘公子,在下张安世,光禄勋丞,奉邴大人之命来接公子。”
张安世。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是张汤之子,霍光的亲信,也是日后助我诛灭霍氏的关键人物。可那时我还不知道,只当他是邴吉派来的人。
我点点头,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邴府”。
我跟着张安世进了府,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间书房里见到了邴吉。
十年不见,他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稳,那样明亮。他看见我,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病已,”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长这么大了。”
我跪下给他磕头:“邴公,病已回来了。”
邴吉把我扶起来,上下打量着我,眼眶微红:“好,好。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不苦。邴公才苦。”
邴吉笑了笑,拉着我在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
“长安的情况,你都听说了?”他问。
我点点头:“听说了。昭帝驾崩,昌邑王即位。”
邴吉叹了口气:“昌邑王刘贺,此人……不堪大位。即位二十七天,所作所为荒淫无度,霍光已经动了废立的心思。”
我的心猛地一跳:“废立?”
邴吉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深意:“病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刘贺被废,皇位空悬。宗室之中,还有谁能继位?
霍光需要一个新的傀儡,一个听话的、没有根基的、好控制的傀儡。
而我,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邴公,”我压低声音,“霍光……会选我吗?”
邴吉沉默了片刻,缓缓说:“正在谋划。我已经向杜延年、张安世透了话,他们会在大将军面前举荐你。但最终决定权在霍光手里,我们只能等。”
我点点头。
等,我从小就会等。
“这段时间,你继续住在尚冠里。”邴吉叮嘱道,“不要和任何人来往,不要惹任何事。等我的消息。”
“好。”
刘无忌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天色已经擦黑。
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然后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长安。
哥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可他还不能去见。
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贸然出现,只会害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不急。他可以等。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在城里转悠。他穿着普通,面容年轻,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先是去了城南,又去了城东,最后来到城北——那里是权贵聚居的地方,霍光的府邸就在那里。
他远远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记住了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跌倒在路边,旁边散落着一地青菜。
刘无忌快步上前,把老妇人扶起来:“大娘,您没事吧?”
老妇人拍着身上的土,连声道谢:“没事没事,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多谢小哥。”
刘无忌帮她把青菜捡起来,装回篮子里。
老妇人打量着他:“小哥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长安人。”
刘无忌点点头:“刚从陇西来,寻亲的。”
“寻亲?”老妇人热心地说,“寻谁啊?老婆子在长安住了几十年,说不定认识。”
刘无忌笑了笑,摇摇头:“还没找到,多谢大娘。”
他帮老妇人提着菜篮子,送她回了家。临走时,老妇人非要塞给他两个炊饼:“拿着,出门在外,别饿着。”
刘无忌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他走在街上,啃着炊饼,心里却暖洋洋的。
长安城很大,很陌生,可也有温暖的人。
第五日傍晚,我正在屋里读书,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我放下书,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正围着许家的面摊,对着许平君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许广汉挡在女儿身前,陪着笑脸说着什么,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反而推搡起来。
我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几位公子,”我走到近前,拱手道,“天色不早了,何必为难一个小摊?”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斜眼看我,嗤笑一声:“哟,哪里来的穷酸,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我淡淡道:“不敢。只是路过,劝一句。”
“劝你娘!”那人伸手就朝我推来。
我侧身一躲,顺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他惨叫一声,被我按在面摊上动弹不得。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你……你放开我!”那人疼得龇牙咧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松开手,退后一步,“但你记住了,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你再敢闹事,我就把你送官。”
那人捂着胳膊,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许广汉赶紧上前道谢:“公子,多亏您……”
我摆摆手:“许叔不必客气。他们以后还敢来吗?”
许广汉叹了口气:“这些纨绔子弟,隔三差五就来找麻烦。小女……”
我看向许平君。
她正站在母亲身后,满脸感激地看着我。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是你?”她脱口而出。
我愣了一下:“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她从母亲身后走出来,“你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在溪边见过我。我还问你是谁,你没回答。”
我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许平君眨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刘……刘病已。”
“刘病已。”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又问:“你吃面吗?我请你。”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那暖意和鲁国的阳光不同,和史恭的关爱也不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我说。
许平君转身去煮面,动作麻利,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到我面前,上面还多了一勺臊子。
“吃吧。”她笑着说,“我特意多加了肉。”
我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坐上了那把椅子,我一定要把这家面摊保护得好好的,让许平君一辈子都能笑着煮面。
刘无忌在客栈里住了五天,把长安城的街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傍晚,他溜达到城南,想找个地方吃饭。路过一条巷子时,他看见巷口有个面摊,几张矮桌旁坐着几个客人,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面摊那边走过来,和他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刘无忌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刘无忌愣愣地站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小哥,吃面吗?”摊主的招呼声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点点头,坐了下来。
“一碗汤饼。”他说。
“好嘞!”少女转身去煮面。
刘无忌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望向那条巷子。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答案,可他隐隐觉得,这趟长安,他来对了。
夜已深,我回到屋里,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烛光映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弟弟,你在哪里?
今天在巷口遇见的那个人,身形和我差不多,可我没看清他的脸。等我回头时,他已经在面摊边坐下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可那一刻,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牵引着我。
会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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