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安天命

鲁国沛郡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我七岁那年的正月刚过，院角的梅花还未落尽，柳树便已抽出嫩绿的芽。外曾祖父史恭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论语》，眯着眼看我背书。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我一口气背完一整篇，连个磕绊都没有。

史恭放下书，捋着胡须笑：“好，好。病已，你告诉外曾祖父，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眨眨眼，说：“学习之后经常复习，是件高兴的事。有朋友从远方来，是件快乐的事。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是君子的风度。”

史恭点点头，又问：“那你说，为什么学习之后经常复习，会是高兴的事？”

我想了想，说：“因为学会了新东西，心里踏实。复习的时候，发现以前不懂的现在懂了，以前记不住的现在记住了，那种感觉……就像饿了很久突然吃饱了一样。”

史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完之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那眼神我后来才读懂——是欣慰，是惊叹，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病已，”他轻声说，“你比你父亲小时候，还要聪明。”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从未见过父亲。史皇孙刘进，太子刘据的长子，在巫蛊之祸中与我母亲一同遇害。我对他的全部印象，只有史恭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你父亲性情温厚”“你父亲读书用功”“你父亲若是活着……”

可他没有活着。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史恭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去玩吧。别整天闷在屋里读书，出去走走，看看外头的天地。”

我点点头，起身告退。

走出院子，我抬头望了望天。天很蓝，云很白，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

可我不知道，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此刻正看着什么样的天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陇西深山，一个男孩正站在瀑布底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身体。

他比我小一刻钟，却比我壮实得多。

刘无忌。

这个名字是师父谢云鹤取的。谢云鹤说，“无忌”二字，出自《庄子》——“无所避忌，与物无际”。他希望这个孩子一生无所畏惧，自由自在。

此刻的刘无忌，正咬着牙承受师父的考验。

“站直！”谢云鹤的声音从岸边传来，“腰挺起来！腿别抖！这才半个时辰，就撑不住了？”

刘无忌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岸边还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八九岁，是谢云鹤的大弟子田十一。他看着瀑布里的刘无忌，满脸不忍，小声说：“师父，师弟他还小……”

“小？”谢云鹤冷笑一声，“他身上的血，比你以为的贵重得多。不把底子打扎实了，将来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田十一不敢再说话，只是心疼地看着瀑布里的刘无忌。

又过了两刻钟，谢云鹤终于松口：“行了，出来吧。”

刘无忌踉跄着走出瀑布，一头栽倒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田十一赶紧跑过去，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进他手里。

“师弟，快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刘无忌接过干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向谢云鹤。

“师父，”他的声音还带着哆嗦，“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练？”

谢云鹤背着手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他缓缓说，“等你长大了，要去做一件大事。那件事，没有一身好功夫，做不成。”

刘无忌眨眨眼：“什么大事？”

谢云鹤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心疼，是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在史家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每天读书，习武，偶尔跟着舅舅们出门访友。外曾祖父史恭对我极好，三位舅舅史高、史曾、史玄也把我当成亲生儿子。可我心里始终空着一块。

那块地方，装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

一个是两年前在溪边遇见的那个小姑娘。

她叫什么来着？许……许平君。

我时常想起她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想起她歪着头问我“你是谁呀”的样子。那是我出狱之后，第一个对我笑的人。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皇曾孙”的敬畏，只是一个普通小姑娘对一个普通小男孩的笑。

八岁那年，我终于忍不住，求三舅舅史玄带我去那个村子。

“怎么，还惦记着许家丫头？”史玄打趣我。

我板着脸不说话。

史玄哈哈大笑，命人套了马车，带我去了那个小村庄。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溪水还是那条溪水，可许家的面摊却不见了。我站在溪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许家搬走了，”村里的一个老翁告诉我，“她爹说长安城好谋生，举家迁到长安去了。听说在城南开了个面摊，日子过得还行。”

长安城。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府的路上，史玄问我：“怎么，不高兴？”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我心里在想——长安城，邴吉也在那里。等将来我再去长安，或许还能见到她，也能见到邴吉。

无极门的练武场上，刘无忌正在跟田十一过招。

两人都是少年，一个十三，一个十四，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田十一使的是刀，大开大合；刘无忌使的是剑，灵动刁钻。

“师弟，你这招不对！”田十一一刀劈下来，刘无忌侧身躲过，剑尖顺势一挑，险些划破田十一的衣袖。

“怎么不对？”刘无忌不服气。

“师父说了，剑走轻灵，不能跟刀硬碰。你刚才那一挑，力道用得太猛，要是碰到内力深厚的对手，剑就被震飞了。”

刘无忌想了想，点点头：“师兄说得对，再来。”

两人又打在一处。

谢云鹤站在廊下看着，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青竹帮帮主柳如风，无极门的盟友。

“谢兄，你这徒弟资质不错。”柳如风赞道。

谢云鹤点点头：“无忌这孩子，根骨奇佳，悟性也高。只是性子太急，得多磨几年。”

“性子急不是坏事，”柳如风笑道，“江湖上，太温吞的人活不长。”

谢云鹤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刘无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想起邴吉当年托孤时说的话——

“谢兄，这孩子是太子遗孤，戾太子的亲孙子。他还有个孪生哥哥，留在狱中。我不知道他们日后能否重逢，但求你，把这孩子教好，让他有能力活下去，有能力……护他想护的人。”

护他想护的人。

谢云鹤叹了口气。

那个他想护的人，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鲁国，正在读书。

十岁那年，邴吉托人捎来一封密信。

信是夹在一批书籍里送来的，混在《春秋》《左传》中间，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送书的人是邴吉府上的老仆，我见过他一面——那还是我出狱那年，他跟在邴吉身边，帮我把行李搬上马车。

他把书交到我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公子，邴大人说，您看完信就烧掉。”

我点点头，接过书，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拆开夹层。

信上的字迹是邴吉亲笔，只有短短几行：

“病已：

见字如面。

昭帝龙体欠安，恐不久于人世。霍光专权，朝堂暗流汹涌。你务必安心在史氏读书习武，不可张扬，不可惹事。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人来接你。

另有一事告知：你弟弟尚在人间，且一切安好。他如今在江湖门派习武，将来必成栋梁。你二人虽天各一方，但血脉相连，终有重逢之日。

切记：韬光养晦，静待其时。

邴吉”

我捧着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弟弟还活着。

他在习武。

他一切安好。

我眼眶忽然热了。

我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火光映在我脸上，热热的，像眼泪。

从那天起，我练功更刻苦了。武师教我剑法，我一招一式反复练，练到手腕酸疼也不肯停。舅舅们劝我别太累，我只是摇头。

他们不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在等我。

我不能让他失望。

无极门后山的悬崖边，谢云鹤负手而立。

刘无忌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柄长剑。那是谢云鹤今天早上才交给他的，说是师门至宝，名叫“秋水”。

“师父，”刘无忌忍不住问，“今天是不是要教我新的剑法？”

谢云鹤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无忌，你跟为师学艺几年了？”

“八年。”

“八年。”谢云鹤点点头，“八年时间，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

刘无忌愣住了：“师父，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鹤转过身，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红。

“你今年十三了。”他说，“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刘无忌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姓刘，叫刘无忌。你的亲生父亲，是史皇孙刘进。你的祖父，是戾太子刘据。你的孪生哥哥，叫刘病已，如今在鲁国，由史氏抚养。”

刘无忌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是说……我是……”

“你是皇曾孙。”谢云鹤一字一句说，“巫蛊之祸那年，你和你哥哥刚出生。廷尉监邴吉拼死救下你们，把你托付给我，把你哥哥留在狱中。你们兄弟俩，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从此天各一方。”

刘无忌手中的“秋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着，脑子一片空白。

师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可组合在一起，他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皇曾孙？太子遗孤？孪生哥哥？

他从小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被师父捡来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世会是这样。

“师父，”他的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谢云鹤叹了口气：“因为你太小。告诉你这些，只会让你背上不该背的包袱。现在你长大了，武功也学成了，是时候知道了。”

他走到刘无忌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你哥哥在朝堂，处境比你还艰难。他现在是霍光的傀儡皇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不知道你们日后能不能重逢，但你要记住——你是他的弟弟，你们血脉相连。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忘了他。”

刘无忌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师父……弟子记住了。”

我十五岁那年，邴吉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不是夹在书里，而是直接由人送到史府。送信的人是个中年文士，自称姓杜，是邴吉的故交。他把信交给我，只说了四个字：“事急，速看。”

我拆开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昭帝驾崩，无嗣。霍光迎昌邑王刘贺即位。速做准备，待我安排人来接你。”

我捧着信，双手微微发抖。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星斗。月光如水，洒在鲁国的大地上，也洒在千里之外的陇西深山里。

弟弟，你还好吗？

哥哥很快就要回长安了。

等我站稳脚跟，我一定去找你。

陇西深山的无极门中，刘无忌站在练武场上，一身劲装，手持“秋水”，正在演练一套剑法。

他的剑又快又狠，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气。剑光闪烁间，仿佛有龙吟虎啸之声。

谢云鹤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田十一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师弟这剑法，比去年又精进了。再过两年，恐怕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谢云鹤点点头：“无忌这孩子，天赋确实难得。不过他最难得的，不是天赋，是心性。”

“心性？”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谢云鹤缓缓说，“这世上，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十五岁就知道，这就够了。”

田十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云鹤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

长安城的风云，已经起了。

那孩子，也该出山了。

鲁国史氏府邸，我最后一次去给外曾祖父请安。

史恭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身子骨却还算硬朗。他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

“病已，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我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外曾祖父放心，病已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史家的养育之恩。”

史恭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我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银两，还有几封书信。若是在长安遇到难处，可以拿着信去找我的故交。他们虽不是什么权贵，但好歹能帮衬一把。”

我接过包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多谢外曾祖父。”

史恭叹了口气：“去吧。你舅舅们送你到城门口。记住，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史恭还站在廊下，佝偻着身子，冲我挥了挥手。

我不敢再看，快步走出了院子。

马车在门口等着。三位舅舅把我扶上车，车轮滚动，驶向城门的方向。

我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鲁国。

这里有我十年的光阴，有我的恩人，有我最初的温暖。

可我不能留下。

长安在等我。

弟弟在等我。

命运在等我。

陇西深山，无极门大殿。

谢云鹤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刘无忌和田十一。

“无忌，”谢云鹤说，“你已经学艺十年，该下山了。”

刘无忌一怔：“师父，弟子……”

“你不用担心我。”谢云鹤摆摆手，“我还没老到需要你照顾。你去长安吧，你哥哥在那里。虽然你现在不能和他相认，但你可以暗中保护他。霍光专权，朝堂险恶，他需要帮手。”

刘无忌跪地叩首：“弟子遵命。”

谢云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这是你小时候我带在身上的，是你哥哥的。当年邴吉把你交给我时，这块玉佩就系在你的襁褓上。你哥哥那里还有一块，是一对。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凭此与他相认。”

刘无忌接过玉佩，看着上面的纹路，眼眶微热。

“多谢师父。”

谢云鹤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江湖险恶，朝堂更险恶。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弟子记住了。”

刘无忌收起玉佩，背起行囊，大步走出大殿。

田十一追了出来：“师弟，我送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

“师弟，”田十一道，“到了长安，万事小心。若有需要，派人捎个信，我带兄弟们去帮你。”

刘无忌点点头：“多谢师兄。”

走到山脚，刘无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无极门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长安的方向，大步走去。

哥哥，等我。

鲁国通往长安的驰道上，马车辚辚前行。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即将面对的一切。

霍光，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执掌天下权柄十余年。我即将成为他的傀儡，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可我必须去。

因为那是我的宿命。

因为那是刘氏子孙的责任。

因为那里，有我的弟弟。

我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块玉佩是当年救我的人留下的。邴吉说，那是我弟弟的信物。他那里也有一块，是一对。

弟弟，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哥哥一定会找到你。

等那一天到来，我们并肩而立。

看这天下，谁还敢欺我刘氏无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