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锈门上的封条

天刚蒙亮的时候，老厂那道铁门比记忆里又矮了一截。

漆皮起了一层层锈，门头那块旧牌子缺了个角，风一吹，最下头那条松掉的铁皮就轻轻打门，发出一声声空响。

林渡站在门口，先闻到的是机油味，再往里一点，是潮气、铁锈和很久没大开工时特有的冷清味。

他小时候最熟这个味。

后来去了城里，做项目、跑展会、进客户厂，闻过的都是更干净、更标准、更像样的车间味道。再回来，才发现同样是金属和机油，败相其实也有味。

门边蹲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烟，脚边停着辆没熄火的摩托。

见林渡拿钥匙开门，对方先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眼。

“林厂家里的？”

林渡没理，先把锁拧开。

那人也不尴尬，往门里看了看，又像随口补了一句：“听说你们这边要出手？我老板前阵子看过，说机器老是老了点，地方倒还成。”

钥匙在锁芯里“咔”地一声顿住。

林渡回头，盯着他：“谁说要卖？”

对方笑了笑：“这年头，厂门口都快贴封条了，还不许人问句价？”

他说完，朝里头抬了抬下巴。

林渡顺着看过去。

仓库侧门上，果然斜贴着一张催款封条。

白纸红字，最上头盖着供货方的章，下面写着“暂缓放货”四个字。纸边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打卷，可看着比门头那层锈还扎眼。

原来父亲昨晚说的“先别撕”，是这个意思。

你撕了，门还是空的。

那男人见他不说话，语气反倒更熟络了些：“真要谈，趁现在还有人愿意接。再拖拖，机器按废铁称，连地皮都得跟着掉价。”

林渡把大门一推，铁门摩擦地面，刮出一阵牙酸的响。

“我还没点头。”他说。

那男人耸了耸肩，像早就见惯这种嘴硬。

“行，您先看。”他说，“反正这两天来看的人，不止我一个。”

说完，他跨上摩托，没立刻走。

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院门和仓库那张封条连拍了两张，才一拧油门窜出去。

排气声拖得很长，像是故意留给院里的人听。

林渡心口那股火，到这时候才真往上冒。

昨天在会议室里，他是被人拿话架着；今天站在自家厂门口，他才第一次看明白，别人眼里这地方已经不是厂了。

是机器，是债，是一块等着估残值的地。

院子里停着一辆落灰的叉车，车间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头没几台机子亮着灯。以前这个点，早班的人已经该把院子里的料筐推起来了。现在整个厂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国道上大车换挡的声响。

办公室门没锁。

林渡一推开，就看见孙曼坐在里头。

她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色羽绒马甲，桌边摆着一只保温杯和一台旧计算器，眼下青得发灰，显然不是刚来，是压根没回去。

她抬头看见林渡，第一句话就不算客气。

“你是来看账，还是来看能卖多少？”

林渡把门关上：“先看账。”

“那还像句人话。”

孙曼把椅子往后一推，从桌下拖出一只文件箱，“砰”地放到桌上。里头塞着账本、催款单、银行通知、外协对账单，乱得像有人刚刚在这里狠狠干过一架。

“总债我昨晚重新捋了一遍。”她抽出最上面那张表，直接推到他面前，“但总债不是最急的。最急的是能让车间今天就断气的那几笔。”

林渡低头看。

钢材欠款三十七万六。

热处理外协欠款九万八。

工资两个月没齐。

还有一行被孙曼用红笔圈了三圈。

滚珠丝杠支撑座那批件的关键料，暂停放行。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机台也开不了工。”孙曼说，“上游材料卡住，外协那边也不愿意先做。你爸前阵子还想靠老关系拖几天，现在关系拖不动了，只剩催款单。”

林渡又往后翻。

账很乱。

有些欠款落在系统里，有些记在手写本上，还有几笔父亲显然是想先压着，连日期都故意没往明细里写。若不是孙曼昨晚一条条拽出来，现在谁都说不清这厂到底是差钱，还是已经差到随时会停线。

“银行呢？”

“授信风险提示先下来了。”孙曼把另一张通知抽出来，“说白了，就是让我们自己识相。要么补抵押，要么想办法还一部分，要么等他们后面正式卡死。”

“还有单能做吗？”

“有。”孙曼看着他，“但能做和做得出来，不是一回事。现在最要命的不是总额，是这几根线一起绷着。原料一断，外协一停，工资再发不出，老师傅先走，人一散，后面你连卖都卖不上价。”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

可越平，越像刀口一层层往下切。

林渡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在医院里把“按废铁价收”那句话说得那么重。

因为别人现在等的，就是这几根线一起断。

真断了，这厂就不再是厂。

只剩一包等人来分的东西。

“昨晚门口有人来过没有？”他问。

“来过。”孙曼眼皮都没抬，“两个。一个问机器清单，一个问地是不是工业用地。都不是来救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问，厂里几个老师傅要是散了，愿不愿意整班带走。”

这句话比刚才那几张债务表还难听。

因为它说明，外头盯着的，已经不只是机器和地。

连人都开始估价了。

林渡沉默了两秒，把那张债务表重新压平。

“父亲让你留着？”

“我留着是因为我走了，账就真没人能看懂了。”孙曼看着他，第一次把目光真正钉到他脸上，“所以我也先问清楚。你回来，是打算接，还是打算替你爸卖个体面点的价？”

这问题太直。

直得连含糊过去的缝都没给他留。

林渡看着她，终于把那张债务表从桌上抽了回来。

“先按接着看。”他说。

孙曼眼神动了动。

“外头再有人来问价呢？”

“先告诉他们，这家厂还没死。”

话刚落，车间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很闷的金属撞响。

不是机器正常运转的声。

像有人拿扳手砸在了护罩上。

孙曼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去看看吧。账你再看半小时也不会自己变少，车间那边的脸色，可能一分钟就更难看一点。”

林渡把那张红笔圈过的欠款表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外走。

机加车间里光线还没完全亮起来，几盏旧灯泡吊在顶上，照得铁屑和油污都泛着一层冷色。里面站了几个人，谁都没忙，显然都在等他这个“厂长儿子”先露面。

最里面那台老卧加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抬起眼，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明显不适合进车间的城里皮鞋。

然后问了一句，一点都不高：

“林渡。”

“嗯。”

“你会看机吗？”

车间里没人笑。

可那一瞬间，比笑出来更难堪。

林渡站在满地铁屑和机油味里，忽然知道自己昨天在城里丢掉的东西，到这儿根本不算完。

真正的下马威，现在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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