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车间的下马威

林渡没在办公室多停。

他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欠款表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顺着刚才那声闷响，直接进了机加车间。

白天一亮，车间里的冷清就被另一种东西顶掉了。

乳化液发腥，铁屑烫过以后带着一股干焦味，几台老机床断断续续地响，声音不算大，却一声声顶着人的耳膜。地面有些地方发黑发亮，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油印。林渡刚迈进去两步，鞋底就轻轻打了个滑。

里头站着五六个人，谁都没忙，像专门等他这个“厂长儿子”先开口。

最里头那台老卧加旁边，老杨靠着护罩，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工艺卡，眼皮都没多抬。

林渡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

他站定，先把声音压稳：“先停两分钟。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后面怎么排单、怎么保交期，得先顺一遍。”

没人接话。

只有工具柜顶上一台小风扇转得吱呀作响。

过了两秒，一个瘦高的年轻工人把工艺卡往前递了递。

“那这批支撑座，今天先开哪道？”对方问，“先铣基准面，还是先把沉孔打了？”

林渡看了一眼工艺卡，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尺寸、工序和父亲后面补上去的手写改动。他认识字，也看得懂大概，可真让他现在顺着现场往下说，他脑子里只有客户会议、交期表和PPT上的甘特图，没有哪一道刀先落、哪一面先找正。

他卡了半拍，只能先说：“先按最紧的交期来。”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那最紧的是哪道？”

另一个人笑也没笑，平平地补刀：“T三刀昨天对过，今天刀补接着用，还是重摸？”

“工时怎么算？”又有人问，“这一班先保这台，还是把那边立加也开起来？”

一句接一句，不急，不凶，甚至算不上顶撞。

可就是这种不带火气的发问，最伤人。

因为它逼着你承认，你站在这里，话能说，事却接不住。

林渡喉头发紧，强行把脸色稳住：“先别一股脑往前抢。异常、机台状态、在制品和人手，我得先过一遍。”

老杨这时候才抬眼。

“过一遍？”他把那本工艺卡往机台边上一放，声音不高，“那你先告诉我，这台现在跑的是哪一版工艺卡，上一班改过的那一笔写在哪儿了？”

林渡答不上来。

就在这一瞬，老卧加忽然“滴滴滴”连叫了三声，屏幕跳出红色报警框，主轴停住，护罩里那阵闷响也跟着戛然而止。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来了。”

林渡本能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机器坏了？”

老杨已经把卡往口袋里一塞，人先到了机台边上。

“坏没坏，不靠猜。”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别站急停边上，挡人。”

这句话不重，却比刚才那些问题还让林渡难堪。

他只能往旁边让开半步。

老杨拉开护罩，看了一眼还夹在工装上的半成品，又把操作面板上的报警信息扫了一遍，跟着伸手去翻机台旁边那本油乎乎的交接班记录。

记录本翻到昨天夜里那页，字迹潦草得像爬。上头只写了几行：

`T03重对。`

`夹具垫片已换。`

再往下，就没了。

老杨的眉头拧了起来。

“谁接的这班？”他问。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应了声：“我。上一班就说调好了，我按原程序接着跑的。”

“垫片换成多厚的，写了没？”

“没。”

“T三刀重对到多少，写了没？”

那年轻工人不说话了。

老杨把记录本往机台上一拍，声音也冷了下来：“调过夹具，改过刀，交接班就留这么两个字，你让后面的人拿什么接？”

他说完，俯身把那件半成品退出来，拿手背一蹭工件边上的冷却液，又叫人把工具柜里的百分表和塞尺拿来。

林渡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刚才所有朝着他的目光，这会儿都跟着老杨走。没人怀疑，没人追问，甚至没人插嘴。因为老杨每个动作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头衔压出来的。

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拆出来的。

老杨没花太久，就把原因拎了出来。

上一班为了吃掉毛坯的批次波动，临时换了夹具垫片，重新摸过一遍刀，却只在记录本上草草留了两句。后面的人按旧习惯接着跑，Z向安全位不够，程序一走到关键位置就直接报警。

“不是机台坏，是人把步骤省坏了。”老杨冷冷地说。

有人小声辩了一句：“昨晚赶得急……”

“赶得急就能少写？”

老杨把记录本拎起来，冲那年轻工人晃了晃：“你今天能记省两格，明天就能把一框料全省没。到时候谁赔？”

车间里安静下来。

连刚才那个最爱接话的都把嘴闭上了。

林渡站在机台边，忽然觉得自己口袋里那张债务表烫得厉害。

他在城里这几年，也不是没见过现场。

可那是客户带着参观的现场，是明亮干净、流程图早画好的现场。真到了这种满地铁屑、记录本发黑、一步接一步全靠人顶的小厂车间里，他以前会的那些东西，连第一句都顶不住。

老杨重新把夹具调回去，又让人把T三刀重摸一遍，边做边骂，动作却一点不乱。

“首件呢？”

“还没留。”

“那就先留。谁再跟我说‘差不多’，谁自己去跟客户装轴承。”

林渡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阵报警解除，主轴重新低低转起来，他才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交接班记录本捡起来。

纸页边缘全是机油，摸在手里发黏。

可他第一次觉得，这本东西比他以前做过的那些厚方案都更像实权。

因为这里头少一格，机器就能当场停给你看。

“看明白了？”

孙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林渡抬头。

“一点。”

“那就先别在这儿装懂。”孙曼说，“外头催款的人，比这台机子更急。你要真想接厂，先把桌上那几张纸看明白。”

她说完就转身往办公室走。

林渡把那本交接班记录合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老杨已经继续低头盯机台，像刚才那场下马威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句口舌。

可林渡知道，自己今天在这儿丢的脸，不是白丢。

至少这一回，把一件事摔明白了。

这地方不认你是谁的儿子，也不认你以前在城里做过多漂亮的方案。

这里只认一条。

你能不能把眼前这台机、这道工序、这一本发黑的记录，真的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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