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住院

县医院急诊楼门口的白灯，跟城里写字楼的灯完全不是一种亮法。

前者照人，像把人脸上的血色都先刮掉一层。

林渡拎着包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夜里风正往急诊门里灌。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救护车，玻璃门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吵，消毒水味压着药味，一股脑顶上来，把他从下午那场会里硬生生拽到了另一种更土、更真、更没地方讲理的现实里。

母亲就坐在急诊门边的塑料椅上。

头发乱着，外套都穿反了一半，手机和医保卡一起攥在手里。她一看见林渡，先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像要骂，又快哭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总算到了。”

“人呢？”

“刚转留观，医生说不是大面积梗，先把血压压下来了。”母亲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可你爸下午在厂门口那回，真把我吓住了。”

林渡这才松了半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落到底，母亲就把父亲的手机塞到了他手里。

“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支行张经理。

老刘钢材。

热处理周老板。

还有几个他根本没存过的本地号码。

最上面几条短信更直接。

“林总，前次到期款今日再不结，现有物料暂停放行。”

“授信风险提示函已送达，请尽快联系处理。”

“明天中午前不给明确说法，我们只能先停外协。”

林渡看着那些字，一时没说话。

下午在城里，他还觉得自己是被人当众推下了台。

现在再看，那个台一下变得又窄又远，远得像块不值钱的招牌。

眼下压在家里头上的，不是脸面。

是钱，是货，是厂里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到底怎么回事？”他抬头问。

母亲把声音压得很低：“银行的人上午去厂里了，说你爸之前那笔续贷怕是过不了，让他尽快想办法。你爸跟人顶了几句，回来路上又接了个电话，听完就不对劲了。回厂门口那会儿，脸煞白，站都站不住。”

“断单呢？”

“断了两家。还有一家说要等复检结果。”

林渡手指一紧。

母亲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还在往下说：“厂里工资也压着，老孙家那边热处理的钱还没清，原料那边也催。你爸这两天嘴上什么都不肯说，可饭都吃不下去。下午还说，再撑一撑，厂子总能拖过去。”

“拖不过去。”林渡脱口而出。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母亲看着他，半天没接话，最后只低声问：“那你说怎么办？”

林渡答不上来。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自己也刚从另一个坑里掉下来。

他在城里那份工作，今晚之后多半也保不住了。

可这话他没法现在说。

这时候再说，就像往这个门口又扔一块石头。

留观室那边很快叫家属进去一个。

母亲抹了把脸，先站起来：“你去吧。你爸醒过一次，第一句就问厂里有人没有。”

林渡推门进去时，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林振国半靠在病床上，脸色发灰，鼻梁上还挂着氧气管。以前在厂里，他站在机台边骂人时一嗓子能压半个车间，现在人一躺下来，肩背都像忽然缩了一圈。

可一看见林渡，他眼神还是先硬了。

“你回来干什么？”

“妈给我打的电话。”

“城里的事忙完了？”

林渡看着他，没说忙完，也没说没忙完，只回了一句：“厂里到底烂到哪一步了？”

林振国扯了下嘴角，笑到一半又咳了两声。

“你不是一直看不上这厂吗？”

“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了？”

“你那点本事，不一直都用在城里吗？”林振国盯着他，声音虚，可刺一点没减，“做方案，跑客户，讲故事。你不是最会这个？”

这话搁平时，父子俩早顶起来了。

可今天林渡没有。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下午在会议室里被人拿来钉死的那个点，跟父亲这句话根子是一样的。

你会说。

你会包装。

可真出了事，谁会信你能扛？

林渡把火压了压，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别跟我绕这个。厂门谁盯着？账在谁手上？哪些单还能做，哪些已经死了？”

林振国没立刻答。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半天才说：“要卖也行。”

林渡一怔。

下一句却更硬。

“但别让他们按废铁价收。”

病房里静了半拍。

这句话比任何一声埋怨都更难听。

因为这句话已经把话挑明了。

门口真有人等着看这家厂子倒。

“谁在看？”林渡问。

“本地那帮做中介的，放消息比狗还快。还有几家同行，也想趁这时候把人和机器一块儿抄走。”林振国喘了口气，“仓库钥匙在我外套里，办公室账本孙曼知道。你先去看一眼。”

“孙曼现在还在厂里？”

“她比谁都清楚账烂成什么样。”林振国说到这儿，像费了点劲，抬手把床边那件旧夹克往他这边一扔。

钥匙串在口袋里，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渡伸手接住。

那串钥匙很沉。

沾着机油味，也沾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

像两种完全不相干的生活，突然被一根铁圈捆到了一起。

“我先说清。”林振国盯着他，“把钥匙给你，不是说我信你。”

“我知道。”

“你去厂里，也别想着摆城里那套架子。机台坏了、料断了、工人散了，没人听你讲道理。”

林渡把钥匙攥进手心，点了下头。

“那就先别让它散。”

林振国看着他，像想再说一句“你做不到”，可最后没说。

他只是把头偏回枕头上，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

“厂门早上六点半有人开。”

“嗯。”

“仓库那道封条，你先别撕。”

“为什么？”

“撕了也没货。”林振国喉结动了动，“先去看账。”

病房外，母亲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眼睛还红着。

林渡走出来时，她先看了他手一眼，看见那串钥匙，才把半口悬着的气咽下去。

“你爸给你了？”

“给了。”

母亲低声说：“他嘴硬，可下午昏过去前，还一直念叨一句，厂门不能空。”

林渡把钥匙塞进外套口袋。

金属碰在拉链上，冰得他掌心一麻。

“我现在过去。”

“现在都半夜了。”

“我先去厂门口看一眼，天亮再进办公室。”他说，“要真有人已经把价都看好了，我总得先知道，他们眼里这家厂还剩多少东西。”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把父亲半张脸照得发白。

今天之前，林渡一直把工厂、医院和城里那摊烂账分得很开。

可现在这三样东西，全被硬扯到了一根绳上。

绳头最后，就拴在他手里这串钥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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