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检测风暴

复检报告砸在会议桌上的时候，林渡还以为这不过是一次难看的项目复盘。

A4 纸沿着桌面滑过来，正好停在他面前。右上角盖着第三方实验室的新章，下面几组尺寸数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不符。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林渡后颈却立刻起了汗。

半小时前，他还在想这场会顶多就是客户脸色难看一点，追一追上周那场自动化装备发布会为什么临时叫停。毕竟发布会物料、演示视频、产品手册和媒体名单，全是他盯着出来的。项目虽然有波折，但按他原本的判断，不至于烂到这一步。

直到客户代表把第二份文件拍出来。

“这是你们交给我们的检测结果页。”对方把另一叠纸推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们昨天做的复检。尺寸不一致，报告抬头和授权签字也对不上。林渡，你告诉我，哪份是真的？”

林渡下意识去翻第一页。

那份旧报告他认得。

结果页是他看过的，甚至连排版都还是他让设计改过的版本。因为客户要拿去做内部汇报，嫌原始模板太难看，他才顺手把结果页统一进了整套项目资料里。

可往后再翻，他就顿住了。

后面的授权页、原始记录页和送检信息页，跟他印象里不是一套。

他抬头：“这份完整报告，我没见过。”

桌对面的客户代表冷笑了一声：“可你们发给我们的交付包，是从你邮箱出去的。”

会议室里顿时静了。

林渡听见自己旁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乔薇把手里的笔放下，抬眼看向客户：“先别急，我们内部把流程过一遍。”

她语气很稳，像在处理一个还来得及缝上的口子。可林渡太熟她了，稳到这个程度，往往说明她已经先想好了切口。

客户代表没给面子。

“我不关心你们怎么过流程。”他说，“我只问一件事。因为这份报告，我们暂停了内部立项，采购那边被迫压单，老板今天一早在会上点名问责。现在复检结果摆在这儿，谁负责？”

坐在主位上的项目总监这才开口。

“林渡，你先说。”

就这一句。

轻得像把一块砖悄悄塞进他怀里。

林渡看着桌上那两份报告，喉咙一阵发紧。

他原本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场合把事说顺。客户在意什么，内部怕什么，哪句话该先垫、哪句话该后放，他一直摸得很准。可今天这事不一样。

工业项目最怕的，不是哪句文案写偏了，也不是物料拍丑了。

最怕的是报告和信用一起出事。

这两样一塌，前头做过的包装和解释，立刻都像遮羞布。

“我负责的是项目交付包和客户沟通。”林渡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结果页我看过，但完整检测链我没经手。谁送检、谁拿的原始记录、谁确认的签字页，应该在技术和质控那边。”

话音刚落，乔薇把一封邮件调出来，推到了他面前。

“你看过结果页之后，回过一句‘按此版出最终包’。”她说。

林渡盯着屏幕。

那确实是他的回复。

时间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那天他刚熬完发布会前最后一轮提案修改，邮箱里堆了二十多封待回信息。乔薇转来的附件只有结果页截图和一行话。

客户明早要最终版，你这边确认下。

他当时回得很快。

确认，按这版走。

现在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正好钉在他自己手上。

“你只给我发了结果页。”林渡抬头看向乔薇，语气第一次有点发硬，“完整报告我没见过。”

乔薇没跟他对顶，只是看着他：“项目最终交付是从你这里汇总出去的。”

这句话比直接说“是你的问题”还狠。

因为她没替谁定罪。

她只是把那块最方便砸死人的石头，稳稳放回了他面前。

客户代表显然已经没耐心了：“所以你们内部还没统一口径，是吗？”

项目总监把手交叉在桌上，露出那种出事后公司高层最常见的疲态。

“林渡是项目对接人。”他说，“前期资料汇总和对外沟通，都是他在负责。我们公司不会回避责任，但谁经手、谁确认，我们会一层层追。”

林渡心里猛地一沉。

这话听上去公正。

可真落到外头，只会剩最短那一句。

林渡经手，林渡确认，林渡负责。

“陈总，”他盯着对方，“这份完整报告不是我做的。”

“但客户收到的是你发出去的东西。”项目总监打断他，“林渡，现在不是撇口的时候。”

客户代表站起身，拿走了桌上的复检单。

“行。”他说，“你们内部慢慢查。今天之内给我一份书面说明。要不然，这个项目后面的索赔和行业通报，我们就按现有证据走。”

门一开一关，会议室里像被猛地抽空。

没人看林渡。

但每个人都在等他把这个责任先接住。

连空气都像默认了这件事。

乔薇低头收电脑，动作还是那样利索。她以前就这样，越乱的时候越像什么都没乱。

林渡这才反应过来，今天这场会根本不是临时复盘。

是把人拎出来，摆到灯底下。

谁最方便解释，谁就得先死。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刺耳的响。

项目总监只抬了抬眼：“你先去整理说明材料。人事和法务后面会找你。”

林渡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廊比会议室更冷。

玻璃幕墙外头，天已经黑了，写字楼对面的灯牌亮成一大片，反着惨白的光。林渡刚走到茶水间拐角，乔薇就跟了出来。

“你现在闹没用。”她先开了口。

林渡回头看她，笑了一下，笑意全是冷的：“我闹什么了？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拿结果页套完整报告了？”

乔薇没立刻接。

“客户现在要人。”她说，“公司也要先止血。”

“所以就把我顶出去？”

“你不是完全没看过。”

这句一出来，林渡胸口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凉了。

“我看过一页结果页。”他说，“你现在拿这四个字，替整条检测链盖棺？”

乔薇声音还是不高：“工业项目出了这种事，外面不会听你讲这么细。”

“那你会听吗？”

乔薇看了他两秒，还是移开了视线。

就那一下，林渡心里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确定。

这不是临场失手。

至少不是只有临场失手。

有人早就知道，哪一页该给他看，哪一页不该给他碰。

“林渡，”乔薇把话说得很平，“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证明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是这件事要是真捅出去，你还想不想留在这行。”

林渡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母亲。

他心口莫名一缩，接通。

电话那头全是风声和哭腔。

“小渡，你爸在医院。”

“怎么了？”

“厂里出事，银行的人上午又来过，你爸回去的路上就倒了。县医院，你快回来。”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啪”地亮了一盏。

林渡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天像有人专门挑准了时辰，先把他在城里这点体面打碎，再把老家那头的天也一起掀掉。

乔薇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林渡把手机攥紧，手背青筋一点点绷出来。

“我爸住院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下到一楼时，大厅的闸机还亮着蓝灯。

林渡把工牌往感应区一贴，机器“滴”了一声，屏幕却跳出一行红字。

权限已停用。

旁边保安认得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挪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那家公司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自己刚刚走出来的，不只是会议室。

是原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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