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

我是被刺目的白光晃醒的。

颅顶像坠着铅块，太阳穴突突跳着钝痛，意识像泡在浑水里，半天才勉强聚起一丝清明。我撑着床垫坐起身，指尖捏着发胀的额角，茫然地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过分整洁的客房。墙面是毫无瑕疵的米白，家具崭新得连边角的覆膜光泽都还在，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半分使用过的陈旧感。落地窗边视野开阔，旁侧摆着一套极简的桌椅，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而靠墙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呼吸轻浅，睡得很沉。

视线扫过少年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僵。

“这……这怎么可能？”

我喉咙发紧，喃喃着往后缩了半步，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窜遍神经，真实得让我头皮发麻。

不是梦。

可这个念头像刚冒出来，惊雷就轰然在我脑子里炸响。我踉跄着扑进卫生间，冰凉的瓷砖硌得脚踝生疼，抬眼的瞬间，镜子里的人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烂了我所有的理智。

镜中人身形挺拔，眉眼清俊锋利，鼻梁高挺笔直，利落的唇线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冷硬，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恰好遮不住那双熟悉到刻进骨血的眼睛。

这是五年前，我父亲年轻时的脸。

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抬手抚上脸颊。镜中人同步抬手，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肌理的纹路、甚至眉骨处那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和父亲旧照片里的模样分毫不差。脸颊的痛感、指尖的触感、周遭所有真实的细节都在嘶吼——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死死按着狂跳的心脏，拼了命地回溯记忆。最后的碎片，是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就是这里。

我再次扫过房间里的陈设布局，心口又是狠狠一缩。

星汇旅馆，四楼的客房。这布局，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扶着门框走出卫生间，视线再次落向邻床的少年。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身形轮廓、甚至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颗浅疤，都和我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可无论我怎么用力凝神去看，他的脸都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始终模糊不清，连半分清晰的轮廓都辨不出来。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循声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的呼吸彻底停了。

来电人备注，只有四个大写的字母：BOSS。

BOSS……父亲当年的老板？亲手害死了我父亲的人？

无数念头像乱麻一样在脑子里炸开，我点击接听键，屏气把手机贴到耳边。

可电话那头，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没有半点人声，没有半点动静，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把我拖进了更深的、看不见底的迷雾里。看不清的脸，听不见的电话声，父亲的身体，这每一处诡异，都让五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跌跌撞撞拉开房门，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发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浑浑噩噩地顺着楼梯往下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只剩一个念头——逃出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踩完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一楼大厅，头顶的白炽灯突然疯狂闪烁了两下，下一秒，整个旅馆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应急灯没亮，只有窗外的月色透过玻璃门，勉强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死寂里，我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传来一个殷勤的男声，带着点讨好的歉意：

“陈先生，真是对不住，这旅馆老毛病了，总跳闸，我这就去查，这就去……”

我顺着声音猛地转头，借着那点稀薄的月光，看清了前台旁站着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旅馆工作服的男人，身形轮廓都无比熟悉，可他的脸——从额头到下颌，是一片完全平整的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像一张被抹平的白纸，和刚才房间里那个少年时期的我脸上化不开的浓雾一样，如出一辙。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腿一软，“咚”地一声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真正让我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滞的，从来不是这月光下的无脸人。

是这句话。

一字不差，连语气里的停顿和讨好都分毫不差！

“怎么了？陈先生？”

无脸人朝着我的方向转了转“头”，那片空白的“脸”对着我，声音里还装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我喉咙发紧，指尖抠进地砖的缝隙里，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咬着牙挤出一句发抖的谎话：“没事，老寒腿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脑子里轰然炸响一个可怕的认知。

我可能是穿越了，也可能是掉进了父亲临死前的时间线里。我正在一步不差地，重走他人生的最后一程。

接下来，楼上的房客会因为停电吵着下楼，再然后，那个备注着“BOSS”的人，会带着人闯进来，在这个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掉“我”——杀掉这具在父亲身体里的我。

那我呢？我能不能逃？能不能改变这一切？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瞬间点燃了我胸腔里的求生欲。我再也顾不上别的，撑着地板猛地爬起来，转身就朝着旅馆的大门疯了似的冲过去。

“嘭！”

一声闷响，我像是狠狠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坚硬的气墙上。巨大的反作用力把我整个人狠狠弹了回来，后背重重砸在瓷砖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疼得我眼前发黑。

大门好好地关着，完好无损，可门口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封死了所有出路，我不信邪，一次又一次的冲向门口。直到我精疲力尽的躺在瓷砖上 ，缓了会，我撑起身体一点点跪坐下来，双手死死抱住发胀的脑袋，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彻底淹没。

“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拖沓的脚步声，熟悉的嗓音一个接一个钻进我的耳朵。那些声音，在回忆里听过无数遍，是当年住在旅馆里的每一个房客。

他们来了。

紧接着，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刺破了大厅里的嘈杂。

“嘟……嘟嘟……滋啦——”

是对讲机的声音。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我知道。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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