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我擦了擦眼睛，再次看向窗户，只剩下一片黑暗，我拍打胸膛鼓舞自己。

星汇旅馆的正门，早已被几块巨石死死压住。支撑房梁的水泥柱塌了大半，断裂的钢筋如同枯骨般刺向天空，整栋楼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死寂。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该死，真够倒霉的。”

前门彻底封死，我只能绕去后门。——门从内部反锁，可怕的是门把手上没有一点灰尘。

“怎么可能?荒废这么久的旅馆……”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寒意，指尖死死扣住了腰间的枪柄

别无选择，我只能踩着碎裂的墙体与散落的碎石，艰难地向屋顶攀爬。

登上屋顶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黑洞骤然撞入视线，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静静吞噬着一切光亮。我屏住呼吸，小心地纵身跃入旅馆内部。

四楼走廊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反手稳稳握住，光束刺破黑暗；右手随即摸向腰间，拔出手枪，指节紧绷，一步步谨慎向前探索。

咚……

“谁！”

三楼楼梯拐角传出响声，我猛地收住脚步，拧亮手电朝异响处狠狠照去。

光柱落在一只巴掌大的灰鼠身上。

它受惊般窜进暗处，只留下被撞翻在地的铁桶，哐当一声余音未散。

可我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铁桶底下。

那里压着一张照片，纸边崭新、油墨未干，分明是刚洗出来不久。

真正让我脊背一凉、心跳骤停的，

是照片里的内容——

那是透过缝隙，正躲在餐车里的我。

指尖的相纸被汗浸得发潮，边缘磨得起了毛，手里拿着照片，陷入深深回忆

五年前，星汇旅馆。

晚八点整。

梅雨季的南风裹着潮气钻进窗缝，我睡得昏沉，最先撞进耳朵的，是父亲压到极致的低吼。

他就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抖得像要断裂，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可能交出东西，你们别想动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撞出闷响。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刚要开口，他突然转过身，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冰得像死人，抖得厉害，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顾颜，陈顾颜，醒醒！快起来！”

那不是平时温和的语气，是濒临崩溃的慌，是我从未听过的绝望。睡意瞬间被劈得粉碎，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发紧

“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了！”

他根本不解释，拽着我就往门外冲。他的西装外套胡乱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扯开，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了，平日里连一点灰尘都容不下的皮鞋，踩在走廊的积水里，发出慌乱的啪嗒声。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亮一灭，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耳边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脚步声。我们冲到一楼后门，手刚碰到门把的瞬间——

整栋旅馆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的闪烁，是瞬间、彻底的黑暗。连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都没亮一下。

我下意识惊慌尖叫，嘴被他死死捂住。他几乎是把我整个人抱起来，狠狠塞进了旁边靠墙的保洁餐车里。铁皮撞在一起发出轻响，他瞬间按住了柜门，凑在缝隙前，用气音对我说话。

他带着抖，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顾颜，听着，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来。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跟你解释清楚。”

他冰凉的手指抵在自己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餐车里，剩菜的油腻味、消毒水的刺鼻味混着铁皮的冷意，裹得我喘不过气。车厢里只有一道窄缝能看见外面，我死死盯着那道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起伏的胸口撞响铁皮。

先是旅馆老板的声音，谄媚得发假，从黑暗里飘过来：“陈先生，真是对不住，这旅馆老毛病了，总跳闸，我这就去查，这就去……”

他的话没说完，周围已经响起了房客的骚动，手机手电筒的光一道道扫过来，有光从餐车的缝隙里擦过去，我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震耳的玻璃碎裂声，正门的落地玻璃全炸了。冷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骚动。

紧接着，是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

嘟……嘟嘟……嘟……

电流声落下去的瞬间，枪声炸响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我的耳朵瞬间嗡鸣，整个世界像被捂住了，只剩下尖锐的蜂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的枪声打碎了玻璃，打碎了家具，伴随着房客的尖叫、哭喊，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比枪声更可怕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整栋旅馆。

连哭喊声都没了，只剩下雨打在碎玻璃上的声音，还有几个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正门往里面走。

我透过缝隙，看见了那双皮鞋。

父亲那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此刻沾了泥，沾了暗红的血，就停在离餐车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个很轻、很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来，带着戏谑的笑意，像毒蛇吐信：

“陈敬山，你让我找的好辛苦。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总得还，对吧？”

父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卑微：“东西我给你们，全给你们。放我亲人一条生路吧，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行不行……”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低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残忍。

然后是闷响，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是父亲压抑的**。我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疯狂往下掉，砸在铁皮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见，那双皮鞋，突然离地了。

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得像砸在我的心脏上。

父亲的身体倒了下来，脸正对着餐车的缝隙。

他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我。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漫过他的眉毛，漫过他的眼睛，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动了动，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陈敬山，要怪，就怪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透过缝隙，看见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擦了擦溅在皮鞋上的血，他的左手手腕上，纹着一只极小的、黑色的乌鸦。我死死捂着嘴，咬得手心里全是血，连呜咽都咽进了喉咙里。

一阵撕裂般的头痛骤然炸开，猛地将我从回忆的血光里拽回现实。

又发病了，我大口喘气。月前，我回家的路上发生剧烈头痛，险些出现车祸，拨打了120送往医院后——得出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核磁共振显示我小脑、第四脑室附近长出一颗肿瘤，更糟的是，医生没把握切除，位置过于刁钻，因为旁边就是脑干，脑干空间极小，手术刀误差不能大于1毫米，如果失误我这辈子可能就完了。不过让医生感到奇怪的是，我脑瘤竟然慢慢和脑干融合在一起，成了共生关系，和往期同脑瘤患者截然不同。

颅顶像被钝器反复碾轧，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扶着墙，一点点瘫坐下来，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面。整栋楼死寂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可一楼的方向，却偏偏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正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上挪。

我指尖瞬间僵住，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按灭了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条走廊，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砸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头痛还在一波波往上涌，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到了嘴边的痛呼硬生生咽回去，我大口拼命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浑身发颤。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的拐角。

我攥紧了手里的枪，等头痛的浪潮稍退，立刻咬着牙撑起身，背上背包，贴着墙根踮起脚，一点点往屋顶的破洞方向挪，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踩碎的碎石发出半点声响。

一步步挪到破洞下方，我扒住混凝土边缘，刚要借力往上爬，一阵更猛烈的剧痛突然在颅顶炸开。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我双手一软，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失重般狠狠摔回了四楼的地面。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楼里炸开，格外刺耳。

楼下的脚步声猛地一顿，随即响起了急促杂乱的响动，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便没了动静。

剧痛和失重感搅在一起，天旋地转。

耳边的声响越来越远，父亲临死前睁着的眼睛、餐车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照片里躲在暗处的镜头，无数碎片在眼前疯狂晃动。

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彻底裹住了我，最后一点意识，也跟着沉进了无边的死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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