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是我兄弟

三长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恍然大悟，也有难以置信。

谁都知道，三长老左手那道疤的来历。十五年前，家主遇刺，三长老用自己的手挡下那一刀，从此那道疤成了他的荣耀，也成了兄弟情义的见证。

可现在，那道疤成了罪证。

“一派胡言！”三长老猛地甩开周晨的手，退后几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分明是陷害！凭他一个不知哪来的外人，凭一个江湖郎中一面之词，就想定我的罪？雨辰大侄子，我为雨家做了多少，你心里清楚！”

雨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三长老，眼神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水。

三长老心里一慌，立刻转向另一个方向：

“雨行舟！你的罪行，可是有人证物证的！”他朝台下大喊，“来人，传方老！”

silence.

没有人应声。

“传方老！”他又喊了一声。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报——方老、方老不见了！”

“什么？”三长老愣住，“怎么会不见？快去找！”

“不必找了。”周晨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三长老，您还是先解释解释这封信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那是刚才从三长老手中夺过来的所谓“雨行舟与赌坊往来书信”。

三长老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行舟少爷的字，谁人不知，谁人不识？这铁证如山，还想狡辩？”

“是吗？”周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茶杯，把信纸浸入水中。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开始脱落。

那些工整的墨字，像落叶一样，从纸面上飘下来，浮在水面上。它们原本就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一个一个从别处剪下来，拼贴上去的。

全场哗然。

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雨行舟是被冤枉的了。

方老失踪，三长老反常，再加上这封拼凑的信——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三长老的脸色青白交加，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可他只跑出两步，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看起来没用什么力，却像一座山压下来，三长老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三长老，急着去哪儿？”

三长老浑身发抖，忽然仰天大喊：

“主人救我！”

话音刚落，雨府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群人涌了进来。黑衣黑裤，手持利刃，步伐整齐，杀气腾腾——是赌坊的打手。

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连管事走在最前面，手里抓着一个人。

雨如烟。

她被反剪双手，脸色苍白，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雨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烟！”

他冲上前几步，却被打手们拦下。连管事把雨如烟往前一推，狞笑道：

“行舟少爷，想要你妹妹活命，就去杀了雨辰。”

雨行舟愣住。

“怎么？不愿意？”连管事手上用力，雨如烟痛得闷哼一声，“那就用你的命换也行。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住手！”雨行舟双目赤红，“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行啊。”连管事笑得更大声了，“那就看你的了。动手啊。”

雨行舟颤抖着，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

他看向雨辰。

雨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雨行舟又看向雨如烟。

他的妹妹，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叫着“哥哥”的小女孩。那个在破庙里哭着给他包扎伤口的少女。那个刚才还站在人群里、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的亲人。

他的匕首，缓缓抬起。

对准自己的胸口。

“希望你言而有信。”

他闭上眼，用力刺下——

“铛。”

匕首停在了半空。

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周晨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就那样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刺下的匕首。那刀尖已经刺破衣衫，刺入皮肉，渗出一丝血迹。

“周兄……”雨行舟睁开眼，眼中满是绝望，“别拦我。如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这条命，给她，值。”

周晨看着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雨如烟，叹了口气：

“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你哥都这样了，你还不心疼？”

全场一静。

雨如烟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苍白的、惊恐的、惹人怜惜的表情，像一层皮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她从连管事手中挣脱出来，理了理衣袖，动作优雅得像刚赴完一场宴会。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歪着头看周晨，眼睛里满是好奇，“我觉得我藏得很好啊。”

雨行舟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如……如烟？”

雨如烟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周晨，那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按我的计划，今天无论他们谁当家主，雨家都会大乱。多完美的局面啊。”她轻轻笑了笑，“可惜，被你搅了。”

三长老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主人！主人您终于来了！您快杀了这小子，快——”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雨如烟收回手，那把匕首上，鲜血一滴滴落下。

三长老瞪大眼睛，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在他的计划里，雨家大乱后，他应该成为新一任家主。为此他忍气吞声十几年，甚至不惜背叛兄弟，投靠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女。

可她的眼神，至始至终，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一秒。

“废物。”雨如烟轻轻吐出两个字，把匕首扔在地上，“这点事都办不好，留着有什么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雨行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陌生。那眼神是那样冷，冷得像冬夜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这个眼神，他见过一次。

那是母亲离世的那天，小小的如烟站在灵堂前，就是这样看着母亲的遗像。当时他只当她是伤心过度，还把她拥进怀里，轻声安慰。

可原来，那不是伤心。

那是漠然。

这十几年，每一天，她都是这样看着他们吗？看着父亲，看着哥哥，看着所有把她当亲人的人？她的每一次撒娇，每一次欢笑，每一次叫“哥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雨行舟想开口，却发不出声。他想迈步，却挪不动脚。胸口气血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他终于分不清了。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如烟？

“噗——”

一口鲜血喷出，雨行舟仰面倒下。

雨如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周晨身上，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没想到你能猜出我的身份。”她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要不要考虑为我效力？包你荣华富贵，比我哥那点积蓄强多了。”

周晨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雨行舟，又抬起头，望向雨如烟。

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收起了所有的笑意。

“你觉得我帮你哥，是为了钱？”

他慢慢走向雨如烟，每一步都很稳。

“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富二代’。”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是我兄弟。”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院中的枫树。青色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雨如烟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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