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对峙

“雨行舟——”

这三个字像一阵风，刮过整个院落，刮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原本低着头的百姓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光芒。那些刚刚还在高喊“雨辰家主”的人，则像被掐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高台上，雨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个苍白却挺拔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好啊。没想到你还敢回来。”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台前，俯视着雨行舟：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我看你怎么走。”

雨行舟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站着时微微有些摇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雨家大典，我身为雨家子弟，难道不该出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还是说——我的出现，让在场某些人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他的目光越过雨辰，落在高台上那五位长老身上。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三长老脸上。

三长老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雨行舟收回目光，环视四周那些持棍而立的家丁，又看向那些被驱赶到角落里的百姓——那个差点被棍子砸中的妇人，此刻正被人扶着，满脸惊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长老，我雨行舟自问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雨家的事。如今蒙受不白之冤，雨家无人为我申辩也就罢了——竟还对那些为我喊冤的百姓下此毒手！”

他转向高台，目光如炬：

“雨家何时变成了这样的家族？诸位长老在那把椅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坐得太久，连‘以民为本’的祖训都忘了？”

“放肆！”

三长老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一个杀父逆子，也配在这里妄议祖训？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孽障！”

几个家丁应声而动，朝雨行舟围过去。

“哈哈哈——”

雨行舟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悲凉，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释然。他笑得很响，笑得眼角渗出泪光，笑得那几个家丁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笑够了，他低下头，从腰间拔出匕首。

寒光一闪——

他割下了自己的一片衣角，重重掷在地上。

那一片青色的布料落在青石板上，像一片落叶。

“我雨行舟，从今日起，与雨家再无瓜葛。”

全场寂静。

三长老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弑父之罪，岂是你一句‘再无瓜葛’就能揭过的？”

雨行舟抬起头，直视着他。

“三长老急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今天我既然敢回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倒是刚才——我才说了几句话，三长老就急着要拿下我。莫非……”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三长老的脸色一僵。

“你——”

“老三。”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大长老缓缓站起身。他是五位长老中最年长的一个，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看了三长老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三长老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向雨行舟，目光复杂：

“行舟，你有话，就说吧。”

雨行舟对着大长老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环视全场。

“都说我杀害了父亲。那么我问一句——在场诸位，有谁亲眼看见我行凶了？”

台下无人应声。

“这能说明什么？”三长老冷笑，“谁能行凶还让人看见？”

雨行舟不理会他，继续道：

“那我再问——诸位长老，可曾仔细查验过父亲的遗体？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大长老脸上。

大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中毒。五味散。”

“五味散。”雨行舟重复了一遍，转向三长老，“三长老可知道，这五味散，是什么药性？”

三长老眉头一皱：“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告诉三长老。”雨行舟的声音清晰有力，“五味散，无色无味，但药性不强。需要长期服用，日积月累，才会致命。”

他盯着三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我这半年，一直奔波在外。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三个月前。敢问三长老——我怎么下毒？”

三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的一面之词，谁能证明？”

“我能。”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面带面具的男子，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过人群，走到台前。

他把那中年人往地上一扔，淡淡道：

“你自己说吧。”

那中年人摔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油汗的脸。有人认出了他：

“是王富贵！那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对，就是他！”

三长老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白衣面具男：“哪来的狂徒！这是我雨家家事，岂容外人插手？来人，给我轰出去！”

“慢着。”

另一个声音响起。

雨辰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王富贵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抖成一团的郎中，声音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让他说。”

三长老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话。

雨辰蹲下身，平视着王富贵的眼睛：

“你放心说。我保证，没人敢动你。”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小人名叫王富贵，在场不少爷可能认得我……我就是个江湖郎中，靠点小把戏混口饭吃。半个月前，有个人找到我，说要我去给人看病。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高高兴兴就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结果、结果到了才发现，是、是雨府！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就想跑。可那人拿刀逼着我，说不去就杀了我全家。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

“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要我给雨家家主看病！我这点本事，连个风寒都治不好，哪敢给家主看病啊！我当时想，这次肯定完了……”

“然后呢？”雨辰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然后那个找我的人，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照上面的话念。我念完之后，家主好像……很满意。还让我给他配药。”

王富贵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哪会配药啊！我就说，这药方是祖传的，只能我自己配。没想到家主居然信了……”

“你给他配了什么药？”雨辰问。

“我、我也不知道。药都是那个人配好的，他只是让我送到雨府去。每次都是他给我药包，我送进来……直到有一次，我不小心弄破了一包，出于好奇看了里面的药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里面有五味散。”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王富贵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我当时吓坏了，那天没敢来送药。可那个人又找上门，拿刀逼着我，还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我一时糊涂，就接着干了……各位老爷饶命啊！我做牛做马都行啊！”

雨辰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世人只知道他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没人知道，他对父亲的敬重，比谁都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可怕：

“找你的人，是谁？”

王富贵浑身发抖：

“我、我不知道……他每次见我，都戴着面纱。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什么？”

“只有一次，我看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蜈蚣一样。”

王富贵的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三长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但已经晚了。

雨辰缓缓站起身，转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三长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的左手，能不能让大家看一看？”

三长老后退一步，嘴唇哆嗦：

“我、我手上根本没有疤！这小子血口喷人！”

“是吗？”

白衣面具男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慢悠悠的：

“那三长老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不就清白了？”

三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手死死缩在袖子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伸不出来。

大长老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

“老三。”

只这一声，三长老浑身一颤。

他慢慢抬起左手。

袖子滑落。

那只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三长老的嘴角刚浮起一丝笑——

“疤可以消，但骨头不会变。”

白衣面具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猛地往上一翻。

三长老痛呼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阳光下，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印。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但仔细看，还能看出那是疤痕的痕迹。

“五味散的药性不强，需要长期服用。”白衣面具男放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说，“半个月前，正好是雨老爷开始‘病情加重’的时候。而那个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雨行舟：

“行舟少爷，还在吴泽湖上漂着呢。”

全场死寂。

三长老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远处，风吹过枫树林，青色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雨辰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悲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而那把紫檀木椅，就静静地立在他身后，空荡荡的，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